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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画布上的雪
画室朝北,十二月的阳光斜斜地透过玻璃,在亚麻画布上洒下细碎光斑。我握着鬃毛刷,手停在半空,调色板上的颜料已凝结成冰碴。画架前的女人裹着条褪色的藏蓝围巾,脖颈处露出一道蜿蜒的旧疤,恰似一条沉睡的白蛇。
“要下雪了。”她冷不丁开口,声音带着北方冻土的厚重感。我这才留意到,窗外的梧桐叶正簌簌飘落,犹如揉皱的金箔。女人的眼睛宛如深不见底的幽潭,倒映着画布上尚未完成的轮廓——那是她年轻时的模样,长发垂肩,笑容里仿佛藏着一整个春天的槐花蜜。
“您的眼睛……”我犹豫着,笔尖在画布上洇开一抹钴蓝。女人伸手轻轻抚过自己的左眼角,那儿有道极细的疤痕,就像被岁月的针悄然挑破。“三十年前,煤油灯炸了。”她语气平淡,围巾滑落,更多伤疤露了出来,如同枯藤缠在苍白的皮肤上。
②:褪色的指纹
女人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铁皮盒,生锈的锁扣轻轻一碰就开了。里面整齐码放着泛黄的素描纸,每张都画着同一个女人的侧脸。我凑近仔细端详,发现每一道线条都在微微颤抖,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扯过。
“这是我母亲。”女人指尖轻轻滑过画纸,留下淡淡的油印。最底下那张画着年轻的母亲抱着婴儿,襁褓里的孩子正伸出小手触碰母亲的伤疤。女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围巾滑落,更多伤疤显现,恰似枯藤绕着苍白的肌肤。
“您要不要休息一下?”我递上温水,她摇头的动作惊落了素描纸上的灰尘。那些尘埃在光线里起起伏伏,仿若无数被岁月碾碎的黄昏。女人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画家小姐,你能画出被火烧掉的春天吗?”
③:焦痕里的年轮
画室供暖不太好,女人总是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但我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银戒指,内侧刻着模糊的“1978”。在某个雪夜,她终于开始讲述:那年她七岁,母亲在印刷厂加班,厂房突然起火。
“我看见妈妈从火里跑出来,头发着了火,还抱着账本。”女人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涩涩地转动,“后来她把我推出火场,自己却……”她挽起袖子,小臂上蜿蜒的疤痕犹如扭曲的火舌。我忽然想起她带来的素描纸,每张边缘都有焦黑的痕迹。
雪越下越大,画布上的女人渐渐清晰。我在她眼中添了一抹琥珀色,那是三十年前煤油灯的颜色。女人突然指着窗外:“看,火烧云。”夕阳将雪染成血色,画室的玻璃上映出两个重叠的身影——年轻的母亲和此刻的她。
④:未干的调色盘
女人最后一次来画室是春分。她带来一盆新开的蜀葵,花瓣红得夺目惊心。“我要回北方了。”她把钥匙放在画架上,“帮我保管这幅画,等花开满画布再给我。”
画布上的女人已大致成形,可我始终不敢画完她的双手。那些素描纸上的母亲,每双手在火焰中都扭曲成哀求的姿态。女人看出我的迟疑,突然握住我的手按在调色盘上,油彩瞬间沾满我们的指纹。
“画火吧。”她轻声说道,“但要记住,灰烬里会长出蜀葵。”我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围巾在春风中翻飞,像一面褪色的旗。调色盘上的油彩开始凝固,却在阳光里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
⑤:灰烬中的蜀葵
三年后,我带着画框北上。北方小城的街道两旁开满蜀葵,花瓣上凝结着晨露。女人的住所是一栋爬满紫藤的老房子,门打开的瞬间,满室阳光中飞舞着无数细小的金色尘埃。
“你终于来了。”女人坐在摇椅上,膝头摊开着那个铁皮盒里的素描本。我小心翼翼拆开画框,画布上的女人正抱着蜀葵微笑,火焰在她身后化作漫天星辰。女人颤抖着伸手抚摸画布,眼泪滴落在未干的油彩上,晕开一圈圈涟漪。
“妈妈当年抱着的账本,其实是我的素描本。”她哽咽着说,“她冲进火场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我望着画中女人手腕上的疤痕,忽然明白,那些焦痕其实是母亲用身体挡住了坍塌的房梁。
⑥:永不褪色的指纹
告别时,女人往我手心塞了一粒种子。“种下它,等花开的时候,你会看见真正的画像。”火车开动,我透过车窗看见她站在蜀葵丛中,围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道蜿蜒的旧疤在阳光下闪烁,宛如一条通向春天的路。
回到画室,我把种子埋在调色盘里。某个清晨,嫩绿的芽儿破土而出,叶子上清晰地印着女人的指纹。我忽然领悟,真正的画像从来不在画布上,而是在那些被岁月灼伤,却依旧绽放的生命之中。
窗外的梧桐叶又开始飘落,我蘸着晨光为画布签名。油彩未干之处,两个重叠的指纹正慢慢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