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吃了饭，淑玲睡了一觉醒来，病房里静悄悄的。她把头往左右扭了扭，看到两边病床上的病人，躺在床上也没有动静，不知道是还在睡觉，还是在默默地想心事。
她抬起头，往床尾看去，看到老公建欣坐在凳子上，上身趴在床上还在睡觉。她没有吱声，轻轻地翻了个身。
“你醒了，喝点水不？”淑玲翻身的动作，还是把建欣吵醒了，或许他压根就没有睡着。
“喝一口也行。”淑玲说。
建欣拿过床头柜上淑玲的水杯，从保温壶里倒了一些水，又伸手去扶淑玲坐起来。淑玲微微地笑着说：“我还行，自己起得来。”
建欣把水杯递给淑玲，淑玲接过来喝了两口，又自己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看窗外阳光灿烂，淑玲心情也好了许多，就对建欣说：“外面天气挺好，你出去走走吧，别总躲在屋里陪我。”
“解手不？”
“这会不想。你去吧，我能行的，屋内就有卫生间，又不用上外面去。”
建欣轻轻带上病房的门出去了。这会儿，屋内只剩下了三个病人。淑玲又躺下了，用被子半蒙着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淑玲怎么也没有想到，病魔会找到她的身上来，看来，这次自己是凶多吉少了，能熬多少天，只有听天由命了。
几个月前，时令刚刚进入夏天，一天晚上，淑玲洗澡的时候，无意中摸到自己右边乳房上有个指头肚那么大的包块，不疼不痒的，没有任何感觉，当时她也没在意。后来有一次给妹妹说起来，妹妹让她一定到医院去看一看，她仍然没当回事，不疼不痒的，便是没什么事，整天忙忙呼呼地上班、回到家就是做家务。何况淑玲有更焦心的事情，哪顾得上自己！
读高一的女儿，三天两头给她打电话，说不想上学，让接她回家。要么就是头疼、发烧，需要看病，反正千方百计不想在学校待。把淑玲气的，整天焦虑得睡不着觉，只要女儿一回家，娘俩便忍不住要吵架，每次两人都气鼓鼓的，谁也说服不了谁。
虽然二十多年了，淑玲想起来还觉得委屈。现在多好的条件啊，女儿硬闹着不上学，想到自己当年上学的时候，成绩挺好的，高考的时候碰巧来例假，肚子疼得厉害，情绪也紧张，差两分没有够到投档线。淑玲觉得复读一年，自己指定能考上大学，父母却说什么也不让复读。并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不是看她中考的时候，考了全县第十一名，老师见面说，邻居也说，这闺女将来有出息，初中毕业就不让再读了，这还多花了三年的钱呢！复读？复读能保证明年考上大学，考上了，我们更负担不起了。
后来，几个成绩原本不如她的同学，复读一年、两年后都考上了大学，有的留在了省城，有的回县城做了教师、医生、公务员。想起这些，这么多年了，淑玲心里苦着呢，她不甘心呀！她做梦都想上大学，她的理想是当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穿着白大褂，为病人治病。可是，这个心愿，二十多年前，就成了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梦，也成了淑玲心里一辈子的痛。
那时候还不兴出去打工，没办法，淑玲只好在家帮母亲做家务，喂鸡养猪。在家待了一年后，姑父姑姑在县城开了一家早餐店，就让淑玲和她初中毕业就不再上学的妹妹淑红到饭店里帮忙。整天摘菜、包包子、捞油条、刷碗、抹桌子，一个月给淑玲和妹妹一点零花钱，说好的工资，姑姑会直接拿给自己的哥哥、姐俩的父亲。
幸运的是，两年后姑父给淑玲介绍了他一个村的建欣。建欣也是县城一高毕业的，和淑玲同一年级，当年上学的时候，两个教室相挨着，两人也算相识。建欣成绩也不错，只是那时候应届生一年也考不上几个，好多都是复习一年两年、甚至三年才考上大学的。建欣家里穷，父母有心供他上学，但供不起，建欣也只好回家安心务农了。
建欣很沉稳，没有抽烟喝酒的坏习惯，农闲的时候就跟着村上一帮给乡亲们盖房子的叔叔伯伯们做小工，搬砖、活泥。由于建新有文化，有眼劲，没多久，盖房子的各种伙计便拿得起放得下了。一家房子建好，也和叔伯们一样分钱。
两人结婚后，淑玲就不在姑姑的早餐店里干了，刚好县城一家即将开业的大商场招员工，淑玲就应聘去了商场，在商场做收银员，一直到现在，已经十七八年了。如今，女儿已经十六岁了，读高一，儿子十三了，读初二。本来生了女儿后，淑玲和建欣商量，生这一个女儿就好，好好培养，让她读大学，将来按照自己的心愿，做她自己喜欢的工作。是婆婆一直催促，说在农村一个女孩太少了，并且按照政策，农村第一胎是女孩的人家，允许生二胎，这算是三年后又生了儿子。
儿子挺好，上学一直不用父母多操心，成绩一直不错。说起女儿琳琳，淑玲心里就不平静，不知道这孩子怎么回事，从小对学习就不感兴趣。读小学时，成绩还马马虎虎，初中毕业，压根就没考上高中，说什么也不再读了，说在家待两年，够十八岁了就出去打工。淑玲一方面看她太小，另一方面也不死心，哪像自己那时候，家里确实也经济困难，父母又重男轻女，让自己一辈子没上大学成了遗憾。所以夫妻俩托人，又交了高费，好说歹说，才把她送进了高中的大门。这一年多，可没少给淑玲惹气，学校呆不住，三天两头打电话让接她回家，过个星期，回来了就不想走，要么就找借口，说自己头疼脑热的，各种不舒服。建欣曾劝过淑玲，放下吧，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自己的心愿没有完成，指望女儿？各人有各人的命，咱们也给她努力了，她将来过什么样的日子，随她去吧，只要不躺家里让你养她，只要走正路，做什么都行。
淑玲也觉得该放手了，这些年，因为女儿的学习自己太累了，也许她压根就不是读书的料，道理讲了，也打了也训了，也苦口婆心地劝说了，自己的责任也算尽到了。自己也快五十岁了，该为自己活了，谁知道却得了这样的病。
“吱呀”一声，病房门被推开了，淑玲用手擦去眼泪，从被窝里探出头，原来是护士进来了。
“怎么，你们的家属都不在呀？”
“我女儿回家去取东西了，一会儿就回来了。”十九床的老太太也睡醒了，靠着床头在床上坐着。
“二十床，待会儿你家属回来了让他去医生办公室一趟。”淑玲是二十床，她答应了一声“好”。
“醒醒吧，不能再睡了，再睡晚上该睡不着了。”漂亮的小护士，又跑到里边，推了推二十一床的那位和淑玲年纪差不多的大姐。
又过了好大一会儿，建欣从外面回来了，神情好像有点恍惚。
“刚才，护士说让你去医生办公室一趟。”淑玲说。
“哦”，建欣答应一声，转身又走了出去。
淑玲也从床上坐起来，穿上拖鞋，慢慢地走到病房门口，她想上卫生间解个手。
伸手正要推门，听到外面建欣的声音，似乎疲惫又无奈。“刘医生，这病有希望治好是不是？”
“刚才我不是给你说了病理检测结果了吗，下一步的治疗方案，先化疗，然后切除，再用靶向药，尽量控制病情的发展。”
淑玲有些站不住了，赶紧用手扶住墙，定了定神，推开卫生间的门，眼泪一下子便涌了出来。
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总觉得自己胳膊肿胀，抬不起来，吃不下饭，明显消瘦了不少，有时候还头疼，呼吸困难，总觉得不是什么大病，可能是太累了，因为女儿的学习，心情不好，又焦虑睡不着觉。不是建欣非要带她去医院，她还会继续拖着，想着挺一挺就过去了。谁知到了县医院，做了各项检查后医生没有多说，便建议到省城医院来。他们也没敢在家多停留，两人都请了假，建欣又回乡下把婆婆接到家里给儿子做饭，便坐车到省城来了。今天已经是到这里的第四天了。这么说，还真是乳房上的病了，怪不得淑玲也觉得那个肿块似乎大了不少。
从卫生间出来，建欣刚好推开病房的门进来，把淑玲扶到床上，把床摇起来，让淑玲坐着舒服些。然后，似乎很轻松地对淑玲说：“别担心，医生说了，只是初期，现在有一种专门的靶向药，效果不错。”
“那药很贵吧？”淑玲平静地问。
“现在你是病人，什么事都不要管，好好养病，只管吃好、睡好就行。”建欣说。
“我是不管了，恐怕也管不了了。”
建欣看淑玲情绪不好，便笑着安慰她说：“别想那么多，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咱闺女和儿子还在家等着你呢！”然后借口出去买晚饭，从病房里走了出来。
走出病房，在淑玲面前强颜欢笑的建欣，眼泪便一下子溢满了眼眶，也暗暗地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淑玲的病一定要治下去。
建欣刚出门，临床老太太的女儿就到了。昨天她陪她母亲来的，彼此也已经熟悉了。淑玲听见老太太叫她“叶子”，叶子和她母亲都是省城人。
“妹妹，放宽心，你才四十多岁，身体好，治一段时间就出院了。我们家楼上一位大姐，五十六岁得病，现在快七十了，还好好的。”叶子刚才在电梯口碰到了建欣，知道淑玲的病已经确诊了。这会儿，一边把在家给母亲做的馄饨从保温桶中倒到碗里，一边安慰淑玲说。
淑玲笑笑，没有吱声。
“妹妹，生病了，心态很重要。你看我妈，八十岁了，手术已经几年了，这是又来复查了。”
老太太正伏在床头柜上吃饭，听到女儿说，就抬起头对女儿说：“我写的那一部分手稿，你帮我打印好了吗？”
“好了，好了，等你回家后接着写呢！”叶子笑呵呵地回答母亲，转身又对淑玲说，“我妈这几年忙着写回忆录呢，日子可充实了。上午写两个小时，下午写两个小时，其它时间还养了几盆花，睡觉前还会读一会书。”
老太太话不多，看气质就是知识分子的样子。淑玲忍不住问：“阿姨退休前做什么工作？”
“我妈，大学教授呀！我不如我妈，我是小学教师。当年只读了一个师范专科，一直在小学，前年退休。”
“小学教师怎么了？小学教师也挺好的。”老太太又说话了。
“妈，我不是说小学教师不好，我是说咱娘俩你比我厉害，你是大学教授。”
看母女俩有趣地斗嘴，淑玲忍不住笑了，不禁对母女俩肃然起敬。
建欣买饭回来了，觉得淑玲似乎心情好了许多。淑玲问建欣吃了没有，建欣说还没呢。淑玲就把一碗面条全吃了，然后催着建欣去吃饭。
里边床上的那位病人大姐，老公也买回了饭，夫妻俩默默地吃着。
建欣去吃饭了，临床那位陪护大姐去洗碗了。淑玲想，这个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了吧，平日这时候，只要淑玲不是晚班，总是怕儿子在学校晚饭没吃好，先给准备些儿子爱吃的，然后去接儿子晚自习放学。她又想到女儿，不仅思忖，难道是自己错了吗？也许不该那样逼着女儿学习，自己未完成的心愿，强加给女儿，才让你女儿有那么强的逆反心理。也许不逼她反而会好些呢？临床的阿姨，当初女儿在学业上不如自己，是怎么想得开的，看现在母女俩多亲热呀。女儿即便考不上大学，只要像自己一样，勤劳肯干，好好生活不就行了，即便在家种地，也有干得好坏之分呀，何况现在就业的门路宽多了，有智吃智，没智吃力，不管做什么，日子总比以前强。一家人只要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淑玲觉得，想开了，放下了，心里也就没有那么多的纠结了，也不会看到女儿就不顺眼，就生气了。女儿心情好了，也许心里话就给自己说了呢。
现在自己生了这个病，搁以前淑玲的想法，老了得了大病的话，就坚决不治了。可是现在自己还不到五十岁，儿女还都没有长大，自己也舍不得离开他们，那就积极配合，既来之则安之，先暂且治治看。好在这些年，家里有地，种着粮食蔬菜，两个人起早贪黑地干，手里还存了些钱，不至于砸锅卖铁。自己也知道，确实有得了这个病，只要长期用药，控制住病情不发展，十几年了还活得好好的，一般的活计，都可以做呢！
建欣吃完晚饭回到病房，淑玲告诉他，明天星期五，她要给家里打个电话，让女儿琳琳和儿子有志到省城来，她想他们了。
建欣说，你别管了，电话我打。
周六，快中午的时候，淑玲刚输完液，孩子的姑姑建平就带着两个孩子到了。看到长得比自己还高的女儿、儿子，淑玲心里很高兴，安排建欣带他们三个出去吃饭，不要急着回来，在省城的街上逛一逛，两个孩子还是第一次来省城呢。并且嘱咐两个孩子，看到有什么喜欢的，一定要给爸爸说，让爸爸给买。
最后，是建平决定她留下来陪嫂子，哥哥带着侄儿侄女出去。
建平在医院的食堂里买了两份饺子，姑嫂俩边吃边聊。
“嫂子，你这样想就对了。孩子将来做什么，咱们掌控不了，不管做什么，只要积极向上就行。”建平在她们家所在的镇中学当老师。
看淑玲在专心地听她说，建平接着说：“琳琳是个好孩子，是因为她的学习，你俩杠上了。她给我说过，她没有考上高中，本来有自己的打算，想读职业中专，学幼师专业，以后做个幼儿教师，她喜欢和小孩子在一起。”
顿了顿，建平又说：“琳琳还说了，她脑子没有你聪明，不是不想学，而是压根学不会。”
“这孩子，从来没有给我说过这些。”淑玲有些不好意思。
“现在知道也不晚呀。”建平笑了，“你和我哥都是因为当时家里穷被耽误了。你还多了一条，因为是女孩子。自己当年没有实现的心愿，就寄托到女儿的身上，当然，这也是对女儿好。但是现在琳琳有她自己的实际情况，高中的数理化，她学不好，换句话说，即便是她不愿学，咱们也是没办法的事。硬逼着她学，两个人肯定要不对付，是吧？”
这两天躺在病床上，淑玲想了很多，有些道理已经悟出来了，是自己太执着了，始终放不下当年父母对自己上学的态度，总觉得凭自己当年的成绩，自己学习的劲头，如果能再复读一年，自己的人生之路就要改变，按照自己的心愿生活一辈子。可是，世上哪有那么多称心如意的事？不是有句话叫“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吗？况且，以前的老人，哪一个不重男轻女？那是根深蒂固的传统，谁又能改变的了呢？归结起来，当时最大的原因还不是穷？
现在听了建平的话，明白了女儿琳琳也是有想法的，不像自己认为的那样，糊里糊涂不求上进。罢了，一切都放下吧，现在的心愿，就是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儿女将来能自食其力就好，至于做什么，随他们自己吧。
想到这些，淑玲对建平说：“我这当妈的做的也挺失败的，琳琳有什么话，都不敢给我说。”
“嫂子你可别介意，琳琳知道你对她好。我说这些，不是不想叫你操那么多心吗？”听嫂子这么说，建平有些急了。
“不是，建平，嫂子没有埋怨你。我已经想开了，在琳琳上学的这件事上，我做的不妥，不过我觉得，琳琳这高中一定得读完。这不是快分科了吗？琳琳数理化学不好，我也不逼她了，让她学文科好了，能读个高中毕业，对好多事情的看法，都会有不同呢！”
“这样最好了，听琳琳的口气，她也不是一定要退学，如果不逼她学理科，现在才高一，也许三年下来，还真考上大学呢！”
建平说完，姑嫂俩都笑了。淑玲想想，可不真是这个理儿。
下午三点多钟，建新领着两个孩子回来了。淑玲把自己的想法对女儿琳琳讲了，琳琳仿佛卸下了重担一样，一下子轻松了好多。她眼含热泪对淑玲说：“妈，以前是我不懂事，惹你生气了，你放心治病，我一定会尽力的。”淑玲抱了抱女儿，又嘱咐了儿子一番，让他听奶奶话，好好学习，儿子也答应了。
时间已经不早了，建平带着侄儿侄女，去车站坐车回家了。
淑玲心里从来没有过的轻松，对建欣说：“你放心，我一定好好配合治疗，等孩子们长大了，咱们老了，还要做伴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呢。”
生了一场大病，淑玲算是明白了，很多东西其实都不重要。钱财少了一点不重要，老人唠叨一点不重要，孩子学习差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能重回健康，一家人和和睦睦，平平安安。至于多年前的心愿，还是放下吧，不能总活在过去呀！
看淑玲心情好了，建欣自打带淑玲出来看病后，也第一次感觉轻松了些，他觉得淑玲的病，还是有希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