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照片里我娘敲椅子的手指,看了整整三十秒。
光年让我周五去,我娘让我别来,老周让我等死。
我哪个都不听。
——
我把照片翻过来,对着灯光又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周五,老地方,一个人来。带上钥匙。——光年"字是格利泽碳写的,用手指头写上去的。写字的人一米九,穿黄外套,怕我。一个怕我的人,却约我独自去老地方,还要带上钥匙,这要么是陷阱,要么是求助。说到底区别不大,反正我都得去,只是不是现在。眼下我得先找到大丽姐和阿简。
——
我把照片收进口袋,跟砖头、罗盘放在一块儿。砖头在兜里沉默着,罗盘那根活体发丝贴着我的腿轻轻蹭,像条刚睡醒的虫子。掀开帘子到前屋,复印机还开着,身份证印了一半,大丽姐的保温杯搁在桌上,枸杞水已经凉了。
"大丽姐?"我又喊了一声,明知道没人应。
店里只有复印机嗡嗡的电流声。
——
我先把后屋翻了一遍,确认阿简确实不在。后屋就那么大点地方,一张破桌子,两把椅子,桌底下阿简常蹲的位置空着。我趴下去看,桌腿后头压着张纸条,正是阿简留的那张:"他们来了。躲好。别找我。"字往左歪。阿简写字一直往左歪,我头一天见他写字就觉得别扭,光月说那是格利泽本星裔一格的毛病,肌肉控制力不够,说到底就是"一格废物"的手劲儿。
——
我拿出手机拨大丽姐的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再拨一遍,还是无法接通。阿简连手机都没有,黑户少年,身份证都办不下来,更别提手机了。
我蹲在地上看阿简常蹲的那个位置。他之前一直缩在这儿,像一只怕被踩到的老鼠。现在老鼠跑了,留下我一个人面对猫。
——
门口传来电动三轮的突突声,紧跟着是那条大嗓门:"小张——下来取快递——"
是老孙。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八点十五。他这钟点送货,说明又是老周点名要的。
"这么晚了还送?"我走出去。
"你们局长说急。"老孙把一个小铁盒往柜台上一拍,"辛字头的,本月新到。他说你明天用得上。"
"明天?"
"嗯。"老孙跨上三轮,"明天周四。你局长说周五之前必须把该找的人找着。"
他说完就走了,三轮车突突地消失在巷子里。
——
我拆开铁盒,里面是一盒透明糖粉,装在一个老式痱子粉盒里。盒盖上贴着半张A4纸说明书:"辛-4号,脚印糖。用法:撒于干燥地面,糖粉吸附过去六小时内踩过该地面的鞋底纹路,并以发光强度区分时间远近。越新越亮。缺陷:一、只能显示鞋底花纹,无法显示穿鞋者身份;二、雨天、洒水、拖地后失效;三、光脚或赤脚者不显示;四、会同时显示大量脚印,需自行甄别;五、糖粉易招蚂蚁。仓库管理员戏称:蚂蚁自助餐。"
我把糖粉倒在后屋地上。糖粉一落地,地面上浮起密密麻麻的发光脚印,像有人在地毯上撒了一把萤火虫。
——
我蹲下来辨认。最亮的一组是小码平底鞋,鞋头有点磨损,是大丽姐的鞋。她的脚印从柜台后面出发,绕到后屋门口,然后停住了。第二组是运动鞋,比大丽姐的小半码,鞋底是波浪纹,阿简的。他的脚印在后屋里转了三圈,然后凭空没了。第三组最大,鞋帮高,黄工靴的鞋底纹路,跟我在打印社门口见过的那双一模一样。
光年来过。来的不是光月,光月穿风衣和高跟鞋,这双是工靴。
——
我蹲回阿简那串脚印前,盯着脚印断掉的地方。他不是走到门口才不见的,鞋印在屋子正中间就没了,等于原地消失。阿简的能力是"没人看我的时候,我就不存在",估摸他转了三圈,确认没人盯着他,才让自己"不存在"了。可他跑哪儿去了?隐身之后他还能走路吗?能看见路、能开门吗?他的能力只对他自己有效,带不走别人。要是他自己走得动,这会儿早该跑了。
——
大丽姐的脚印停在后屋门口,旁边拖出两道浅浅的印子。那印子不像拽出来的,像鞋底在原地蹭地蹭出来的,她在那儿自己站住过脚。可再往后,她的脚印就没了。阿简只能让自己隐身,那大丽姐这么大一个活人是怎么没的?答案只有一个:带走大丽姐的人,根本不是阿简。
——
我掏出庚-3寻味罗盘,把大丽姐的保温杯放进底座凹槽。罗盘里的活体发丝缓缓抬起,指向西偏北,是城西,跟B-7号厂房一个方向。我的心沉下去。归乡会这是真的摸到打印社门口来了。
——
我骑车往西追。每过一个路口就停下车看一眼罗盘,发丝一直指着城西,只是越来越不稳,像被什么东西搅着。追出去大约三公里,发丝忽然定住,在玻璃面底下疯抖。我抬头看路牌:城西工业园B区。三年前老周端掉的那个归乡会窝点,就在这一片。
——
B区门口停着一辆灰面包车,车胎上沾着新鲜的泥。我蹲下去摸车胎,胎纹里嵌着半片枯叶,叶子上还沾着打印社门口那棵梧桐的树皮碎屑。这辆面包车去过打印社。
我站起身,用辛-4脚印糖在面包车周围撒了一圈。糖粉落地,地面亮起两排脚印,一排是大丽姐的小码平底鞋,另一排是黄色工靴。他们上了这辆车。
——
我绕着面包车转了一圈,车窗贴着黑膜,看不见里面。车门没锁。拉开侧门,车里空无一人,后座上却放着一个保温杯,大丽姐的,杯身上印着"为人民服务"。枸杞水洒了一半,座位还湿着。
我拿起保温杯,杯底粘着一张纸条。字不是大丽姐写的,工整得像印出来的:"想要人,周五老地方。带上钥匙。"跟光年照片上的字一模一样。
——
我把纸条收好,心里乱成一团。光年约我周五去,带走大丽姐的人也留了同一句话。可光年在怕我,他不会绑大丽姐。那她是谁绑的?归乡会?归乡会留下的字,怎么会跟光年的分毫不差。难道光年根本不止一面,一边站在"不想回去的人"那边,一边又在替归乡会做事?
——
我沿着脚印糖指的方向继续往西追。脚印在柏油路上断断续续,时亮时暗,路面不干净,糖粉吸不牢。追出去大约五百米,脚印拐进一条小巷,巷口支着一个修鞋摊,摊上摆满各式各样的旧鞋。摊主是个矮个子男人,正低头补一只高跟鞋的跟。
"修鞋?"他抬头看我,"补跟五块,粘底八块,换气垫另议。"
"我不修鞋。"我说,"我找人。"
"找人找警察。"他低下头继续补鞋。
"我找她。"我把大丽姐的保温杯放在摊子上。
摊主的手停住了。他闻了闻保温杯,又闻了闻我:"你是外管局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这杯子上的味儿,枸杞加菊花,只有你们前台大丽姐这么喝。"他说,"我是阿鞋,跟脚星的。"
——
阿鞋放下手里的活,凑着保温杯把大丽姐残留的气味收进鼻子,又从摊子底下翻出一只旧鞋。"大丽姐三天前来我这修过鞋跟。"他说,"她的鞋我认得。这只修好的鞋跟,她一直没来取。"
他把鞋往脚上套。鞋码明显比他的脚小一号,他脸上的肉跟着抽了一下。
"不合脚?"我问。
"废话。"阿鞋说,"但越不合脚,走得越准。"
——
阿鞋站起来,迈出第一步。那姿势很怪,像不是他在走路,是鞋拖着他走。第二步,他转向巷口。第三步,他直接跨出修鞋摊,沿着巷子往西走。我跟在后头。
——
阿鞋在走的是大丽姐几小时前走过的路,不是眼前这条路。他能看见地上残留的影子路线,我能看见的只有普通柏油路。我们走出两条街,阿鞋忽然停下。
"这里她停过。"他说,"停了大概三分钟。"
我四处张望,路边是家便利店,门口装着监控。
"她在这干嘛?"我问。
"买烟?"阿鞋蹲下看地面,"不,不是。她在这被人叫住了。"
"你怎么知道?"
"脚印有回头,还往后退了半步。"阿鞋指着地面,"看,左脚比右脚浅,说明重心后移。她被人吓了一跳。"
——
我抬头看便利店,摄像头正对着马路,兴许能拍到点什么。可阿鞋已经往前走了,他的能力只有六小时,耗不起,我只能跟上去。
又走三百来米,阿鞋再次停下,脸色变了。
"她的脚印分叉了。"他说。
"什么意思?"
"她的一只脚走向城西,另一只脚走向城东。"阿鞋皱着眉,"同时有两只鞋在走同一个人?"
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不是两只鞋,是她被人架着走。"
"架着?"
"有人架着她的胳膊,她的脚落地姿势不对,鞋才会记录出两个方向。"
阿鞋点点头:"那就说得通了。她的鞋在挣扎。"
——
越往前走越偏,我们进了城西工业园后头一片废弃厂区。阿鞋的脚步开始发飘,像灌多了酒。
"快到了。"他说,"她的气味在增强。"
"气味?"我问,"你不是靠鞋走路吗?"
"鞋里有汗味。"阿鞋说,"大丽姐今天走了很多路,鞋垫都湿了。"
我不想再听细节。
——
废弃厂区最深处有一栋二层小楼,门口停着那辆灰面包车。窗户贴着黑膜,门缝里透出一点光。阿鞋指着小楼:"她就在里面。"
我把辛-4脚印糖撒在门口。糖粉亮起一串脚印:大丽姐的小码平底鞋,旁边是黄色工靴,还有第三双脚印,黑色皮鞋,鞋头很尖。这不是光年的,光年穿工靴;也不像阿简的,阿简穿运动鞋。这人的鞋,我从没见过。
——
我让阿鞋躲到面包车后头,自己掏出砖头,靠近门口。砖头在我手里微微震动,闷闷地"哼"了一声,低音,不带敌意。那意思是里头有外星人,但没有威胁。
我推开门。
——
屋里只有一把椅子,椅子上绑着一个人。绑着的不是大丽姐,是我娘。
——
我脑子嗡的一声。我娘闭着眼坐在椅子上,跟照片里一模一样,只是手指没在敲摩斯密码,头歪向一边,像是睡着了。
"娘?"
她没有回应。
——
我冲过去,手刚碰到她的肩膀,她就睁开了眼。
"别碰我。"她说。
我愣住了。
"他们不是让我当诱饵。"我娘看着我,眼神很清醒,"我是自愿坐在这儿的。"
"什么?"
"张成,你回去。"她说,"周五别来。"
"可光年——"
"光年听我的。"我娘说,"那张照片,那句'周五老地方',都是我让他写的。"
——
我退后半步,脑子完全转不过来。我娘不是人质?她在指挥光年?
"你是'不想回去的人'?"我问。
"我是其中一部分。"我娘说,"你爹、我、光月、光年,三十年前同一批来的。我们在地球扎根,不打算回去。"
"那为什么归乡会——"
"归乡会想要你,不是想要我。"我娘说,"但他们知道,抓我没用。只有我'看起来'被抓了,你才会相信周五之约是真的。"
"所以你让我别来?"
"因为我怕你相信。"我娘看着我,"你一相信,就会去。你一去,就会'自愿'。你一自愿,门就开了。"
——
"那大丽姐和阿简呢?"
"光月带他们走了。"我娘说,"大丽姐是普通人类,归乡会不知道她的价值。但她知道太多打印社的事,不能落在归乡会手里。阿简更麻烦,他是一格废物,归乡会想拿他当筹码。"
"所以他们在哪?"
"安全的地方。"我娘说,"比你现在站的地方安全。"
——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归乡会的人呢?"我问。
我娘笑了笑,那笑容不像我娘,像我完全不认识的另一个人。
"他们不在这。"她说,"这地方是'不想回去的人'的据点,不是归乡会的。"
"那第三双脚印是谁的?"
"你很快就会见到。"她说。
——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猛地转身,门口站着一个人,尖头皮鞋,西装裤,上身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
是老周。
"第三双脚印是我的。"老周说,"我来接你回去。"
——
我攥紧砖头:"你是一伙的?"
"不是一伙。"老周说,"是另一伙。"
"什么意思?"
"外管局、不想回去的人、归乡会,三伙人。"老周走进屋,"你娘是第二伙,我是第一伙,归乡会是第三伙。"
"那你为什么知道这?"
"因为我在归乡会卧底了二十六年。"老周说,"三年前端掉的城西窝点,是我亲手养的鱼。"
——
我娘从椅子上站起来,绳子自己松开了。
"老周,你来得太早了。"她说。
"不早不行。"老周说,"归乡会已经知道这地方了,他们正在赶来。"
"什么?"
"张成跟踪大丽姐的气味追到了城西,归乡会也在跟踪张成。"老周转头看我,"你以为是你主动找到这的?不,是他们放线让你跟的。"
——
我浑身发冷。合着我从头到尾都在被人牵着走。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
"跑。"老周说,"趁他们还没围死这。"
"我娘——"
"她有自己的退路。"老周抓住我的胳膊,"你跟我走。"
我娘看着我,点点头:"听他的。"
——
老周拽着我冲出小楼。阿鞋还躲在面包车后头,看我们冲出来,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是谁?"老周问。
"修鞋的。"我说,"帮我找大丽姐。"
"一起带上。"老周说,"他知道太多路了。"
——
我们跑出废弃厂区,老周的车停在路边。上车后我问:"去哪?"
"老张家食杂。"老周说,"你爹在等你。"
"不是说周五吗?"
"情况变了。"老周说,"归乡会提前行动,今晚子时必须见。"
——
车开到一半,我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不说话,只有呼吸声。
"谁?"
"张成。"是光年的声音,很低,"你找到你娘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我让她在那等你的。"光年说,"现在听好,老周会带你见你爹。但你别相信老周说的每一个字。"
"为什么?"
"因为他也不是完全站在你这边。"光年说,"他二十六年前答应过归乡会一件事。"
"什么事?"
"让你出生。"
电话挂了。
——
车里安静下来,我看着老周的侧脸。他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
"老周,"我问,"二十六年前,你答应过归乡会什么?"
老周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答应他们,"他说,"让始祖血脉在地球上出生。"
——
车窗外路灯一盏盏掠过,我盯着老周的后脑勺,脑子里只剩一个问题:如果老周二十六年前就参与了让我出生,那他到底是我的人,还是归乡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