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回 弑齐光崔庆专权 纳卫衎宁喜擅政(下)
公子鱄向宁喜重申献公的约定,宁喜说:“子鲜如果能担保他的话,喜岂敢不担当此事!”公子鱄向天发誓说:“鱄若违背此言,不能吃卫国的粮食。”宁喜说:“子鲜的誓言重于泰山!”于是一口答应。公子鱄随即回去回复献公去了。
宁喜将宁殖的遗命告诉蘧瑗,蘧瑗捂着耳朵走开说:“蘧瑗没有参与国君出走的事,又怎敢参与他回来的事呢?”于是离开卫国去了鲁国。宁喜又告诉大夫石恶、北宫遗,二人都赞成,宁喜又告诉右宰谷,谷连声说:“不可以,不可以!新君已经立了十二年了,没有失德之处,如今谋求复立故君,必定要废掉新君,你父子二人等于得罪两代君主,天下谁能容你?”宁喜说:“我受先人遗命,此事断不可就此放弃。”右宰谷说:“我请求去见故君,察看一下他的为人与往日有何不同,然后再商议。”宁喜说:“好。”
右宰谷秘密前往夷仪,求见献公,献公正在洗脚,听说谷到来,来不及穿鞋,赤脚迎出,喜形于色,对谷说:“你从左相处来,一定有好消息了!”谷回答说:“臣只是顺路来问候,喜并不知道。”献公说:“你只管替寡人向左相致意,快快为寡人图谋成功此事,左相纵然不想复立寡人,难道还不想得到卫国政权吗?”谷回答说:“乐于做国君的,是因为政事在身,不问政事,如何做国君?”献公说:“不对,所谓国君,是受尊号,享荣名,穿美衣,食玉食,登崇阶,居华宫,乘高车,驾宝马,府库充盈,侍从满堂,宫内有嫔妃姬婢侍奉,出宫有射猎游玩的乐趣,何必操心政务,才算快乐呢?”谷默然而退。
右宰谷又去拜见公子鱄,述说了献公的话。鱄说:“君久受困苦,苦极望甘,所以说出这样的话。所谓国君,是礼敬大臣,录用贤能,节财而用,恤民而使,作事必宽,出言必信,然后才能享荣名,受尊号,这都是我们国君所熟闻的。”
右宰谷回去对宁喜说:“我见了故君,他的话如粪土,没有改变旧习。”宁喜说:“见过子鲜了吗?”谷说:“子鲜的话合乎道义,但不是君所能实行的。”宁喜说:“我依靠子鲜了,我有先臣的遗命,虽然知道他不会改变,怎能放弃呢?”谷说:“一定要行事,请等待时机。”
当时孙林父已经年老,同他的庶长子孙蒯住在戚地,留下两个儿子孙嘉、孙襄在朝。周灵王二十五年春二月,孙嘉奉殇公之命出使齐国访问,只有孙襄居守朝中。恰好献公又派公孙丁来听信,右宰谷对宁喜说:“你想行事,这就是时机了,父兄不在,孙襄可以攻取;拿下孙襄,那么子叔(孙嘉字)就无能为力了!”宁喜说:“你的话正合我意。”于是暗中聚集家兵,派右宰谷同公孙丁率领他们攻打孙襄。
孙氏府第壮丽,仅次于朝宫,墙垣坚厚,家兵千人,家将雍鉏、褚带二人轮班值日巡警。这天褚带当班,右宰谷率兵来到,褚带闻讯闭门登上门楼问右宰谷何故来这里,谷说:“想见舍人(对贵族身边亲近随从或家臣的尊称,此处特指孙襄),有事商议。”褚带说:“议事何须用兵?”想开弓射他,谷急忙后退,率领士兵攻门。孙襄亲自站到门楼上,督促家兵把守,褚带派擅长射箭的士兵轮番上前,拉满弓,靠近楼上的窗户站立,只要有人靠近,立刻射杀,当场射死了数人。雍鉏听说府第有事,也出动军丁来援助,两下混战,互有杀伤。右宰谷估计不能取胜,带兵退回。孙襄立刻命令开门,亲自骑上良马率家兵追杀。追上右宰谷车辆,用长铙钩住车辆。右宰谷急得大叫:“公孙快替我射他!”公孙丁认得是孙襄,弯弓搭箭,一箭正射中孙襄胸部,幸得雍鉏、褚带二将一齐赶上,将孙襄救了回去。胡曾先生咏史诗道:
孙氏无成宁氏昌,天教一矢中孙襄。
安排兔窟千年富,谁料寒灰发火光?
右宰谷回去回复宁喜孙家如此难攻,说“若非公孙神箭射中孙襄,追兵还不肯退。”宁喜说:“第一次攻不下他,第二次更难攻了,既然箭射中他们的主人,军心必乱,今夜我亲自率兵前往攻打,如果再不成功,就应当出逃,以躲避祸事,我与孙氏已势不两立了!”一面整顿车马,先将妻子送出郊外,恐怕一时兵败,来不及脱身;一面派人打听孙家动静,约莫黄昏时分,打探者回报:“孙氏府第内有号哭的声音,守门和通报的仆役进进出出,神情非常慌张。”宁喜说:“这必定是孙襄伤重死亡了!”话还未说完,北宫遗突然赶到,说:“孙襄已经死了,他家没了主事之人,可以赶快攻打。”当时已经过了三更天,宁喜亲自披挂上阵,同北宫遗、右宰谷、公孙丁等人率领家中全部人马,再次来到孙氏家门前。雍鉏和褚带正对着尸体哭泣,闻报宁家的兵马又到了,急忙披挂准备迎战,但此时宁家兵马已经攻入大门。雍鉏等人急忙关闭中门,无奈孙氏的家兵见状不好,早已自行逃散,无人协助防守,中门也被攻破。雍鉏也惊慌翻过后墙逃走,直奔戚城去了。褚带则被乱军杀死。
此时天已大亮,宁喜灭了孙襄全家,砍下孙襄的头颅,带着来到朝宫,拜见殇公,说:“孙氏长期专权,有叛逆之心,我已率兵前往讨伐,砍下了孙襄的头颅!”殇公说:“孙氏果真谋反,你为何不事先告诉寡人?既然你目无寡人,现在又来见寡人有何事?”宁喜站起身来,手按剑柄说:“君主是孙氏所立,并非先君的遗命。群臣百姓都思念故君,请君退位,以成就尧、舜禅让那样的美德!”殇公愤怒地说:“你擅自诛杀世代重臣,任意废立君主,真是叛逆臣子!寡人南面称君已经十三年,宁死也不愿受此侮辱!”说着便拿起戈来追赶宁喜。宁喜转身快步走出宫门,殇公追出去举目一看,只见宫外刀枪林立,盔甲森森,宁家的兵马布满了宫外。殇公慌忙后退,宁喜一声令下,兵士们一拥而上,将殇公拘禁起来。太子角听到变故,手持宝剑前来救援,被公孙丁赶上,一戟刺死。宁喜传令,将殇公囚禁在太庙,逼迫他饮下鸩酒而死。这是周灵王二十五年春二月辛卯日发生的事。
宁喜派人迎接自己的妻子儿女回到府第,然后召集群臣在朝堂上商议迎立故君的事宜,各位官员都到了。只有太叔仪称病没到。太叔仪是卫成公的儿子、卫文公的孙子,已经六十多岁了。有人问他抵触的原因,太叔仪说:“新旧都是君主,国家不幸发生这样的事,老臣怎么忍心参与呢?”
宁喜将殇公的宫眷迁出宫外,打扫宫室,准备好法驾,派遣右宰谷、北宫遗和公孙丁前往夷仪迎接献公。献公日夜兼程,三天就赶到了。大夫公孙免余一直迎到境外,献公感激他远道迎接的心意,握着他的手说:“没想到今日你我又能成为君臣!”从此公孙免余受到宠信。其他大夫都在境内迎接献公,献公在车上向他们作揖。献公先去拜谒宗庙,随即临朝,接受百官拜贺。太叔仪仍然称病不上朝,献公派人责备他说:“太叔不想让寡人回国吗?为何拒绝寡人?”太叔仪叩头回答来人说:“从前君主出走,臣没有跟随,这是臣的第一条罪状;君主在外时,臣没能怀有二心,以传递内外消息,这是臣的第二条罪状;等到君主要求回国时,臣又没有参与大事的谋划,这是臣的第三条罪状。君主用这三条罪状责备臣,臣岂敢逃避一死!”说完便命人驾车,想要出奔他国。献公亲自前往挽留他。太叔仪见到献公,流泪不止,请求为殇公举办丧事,献公答应了,然后太叔仪才出朝。
献公让宁喜独自担任卫国的相国,凡事都由他一人专断裁决,并增加他的食邑(作为世禄的田邑,包括土地及劳动者,受封者可借此征收他们租税以维持生活)三千户;北宫遗、右宰谷、石恶、公孙免余等人都增加了俸禄;公孙丁、殖绰有跟随献公流亡的功劳,公孙无地、公孙臣的父亲有为国死难的节操,都晋升为大夫;其他如太叔仪、齐恶、孔羁、褚师申等人都保持原职不变;献公还从鲁国召回蘧瑗,恢复他的职位。
孙嘉出使齐国回来,途中听说国内发生变故,便直接回到封地戚城。孙林父知道卫献公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于是携戚城附属晋国,向晋平公诉说了宁喜弑君的罪恶,担心卫献公不久会派兵攻打戚城,乞求晋平公做主,发兵协助守御。晋平公派了三百人前去戚城相助。孙林父让晋兵专门驻守在茅氏那个地方。孙蒯劝阻说:“守卫的人马势单力薄,恐怕无法抵挡卫国人马,怎么办?”孙林父笑着说:“三百人对我无足轻重,所以把他们安排在靠近卫国的东部边境。如果卫军袭击杀死这三百晋国守军,必然会激起晋国的愤怒,这样就不愁晋国不帮助我们了!”孙蒯如梦方醒,不禁赞道:“大人高见,儿子万万不及!”
宁喜听说孙林父向晋国请兵援助,晋国只派了三百人,便说:“晋国如果真的要帮助孙林父,怎么会只派三百人来敷衍了事呢!”于是派殖绰率领挑选的一千名士兵,前往袭击晋兵协助驻守的茅氏地区。
欲知两军胜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