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旁中学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红砖被岁月浸得有些斑驳,门口的小榆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我走到学校门口时,周遭静得只剩几声鸟鸣,上课铃该是响过不久,同学们该是坐在教室里,盯着黑板上的字迹,只有我悄悄地溜了出来。
目光扫过校门内侧,隐约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巡逻:藏青色的外套,背挺得笔直,我放轻脚步凑近些,心脏突然漏跳了半拍:那不是语文老师吗?他竟然还戴个深灰色的头盔,塑料面罩推到头顶,露出平日里批改作业时总带着一些严肃的眉眼,也许是我躲在树影里,他没发现在我。
我攥紧衣角,快步往前挪,眼睛死盯着地面,生怕与他的目光撞上。我是逃课出来的,要被他逮住,又得绞尽脑汁编借口,从“肚子不舒服”到“家有急事”,那些用过的理由早就没有说服力,到时候免不了一顿批评,说不定还要叫家长。
越想越慌,我由快走变成了小跑,鞋踩在水泥路上,发出“哒哒”的轻响,风从耳边掠过,不知怎的,双腿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像是没了重量,我下意识加快速度,两脚竟然离开了地面,整个人像被托起了似的,飞了起来。
起初还有些慌乱,手忙脚乱地想抓住什么,可乘着风向前飘了一会儿,竟渐渐稳了下来,我低头向下看,能清楚地瞧见那条熟悉的小街道——路口的小卖部都挂着白色门帘,上面写着褪了色的“小卖部”,隔壁的蔬菜店门口,几个塑料筐里摆着土豆西红柿被太阳晒皱了皮。再往前飞,是连绵的黄土坡,土黄色的山坡上零星地长着些耐旱的野草,紧贴着黄土皮,给这些土黄的山坡添了些绿色的斑驳。
很快,我飞到了那个刻在记忆里的小院落——它在半山腰上,听我妈说那是当年村里人开垦出来的,有四口窑洞,被风吹雨淋的墙面有些沟沟壑壑。以前,这里住着我们一家七口人,还有一只黑驴,一只麻驴,一只灰驴,总是被我赶去泉上饮水。五只羊春天会赶到大户羊群中寄养,冬天赶回来生羊羔。黑狗总是趴在院门口,眼睛总是瞅着猪食盆,等猪吃完食后添干净盆边缘的猪食。冬天的时候黑狗总是生一窝狗仔子,眯着眼睛发出呜呜的低吟。我妈总是趁着黑狗出去觅食,趁我们还在被窝里睡觉,在一窝的狗仔子中挑出最大的一两只或者是毛色好看的一两只留下,其它的全部一铁锨送到山坡后面的雪地里。黑狗回窝发现不对劲,又趁着我妈不注意,从山坡后面的雪地里叼来冻的硬邦邦的狗仔子,一只不落。花猫白天喜欢蜷在我家的锅台上,晚上喜欢钻进我们的被窝里,我们晚上睡觉都先把花猫逮到自己的怀里。可院子旁边,邻居家明亮高大的房子却是整整齐齐,窗户上贴着红色的剪纸花,那是我小时候最向往的地方,总觉得那房子里藏着美好的东西,像个世外桃源。
我没敢进自家院子,轻轻落在了邻居家的房顶上,房顶还是草泥做的。我双手抱紧膝盖,趴在房顶的凹槽里,这样既能隐藏自己,又能把自家的院子里看得一清二楚。可眼前的景象却让我愣住了——原本熟悉的院子变了模样,窑洞的门口有一排平房,门上贴着白色标语,写着“配电箱”“生产车间”,像个小工厂。我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可再仔细瞧,毛驴不见了,羊不见了,黑狗也不见了。这怎么会是我家呢?我满心疑惑,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不出半点缘由。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从我前面走过来一个人,语气急促地说“你怎么还在这儿?你的工作又出错了,领导正在采取补救措施!”
“出错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恐惧瞬间涌了上来。我明明记得自己仔细核对过的,怎么会出错呢?我想解释,可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慌乱中,我又想起了飞行的感觉,于是赶紧站起身,双脚一蹬,又飞了起来,这次飞行比之前快多了,风刮的脸颊发疼,我双手紧紧的抱着自己,只想往远处逃,逃到一个没人的地方,避开那些指责和焦虑。
我越抱越紧,飞得也越来越快,耳边全是风的呼啸声。不知飞了多久,我忽然觉得眼睛亮了起来,刺眼的光线让我忍不住眯起眼睛。再等我慢慢睁开眼,才发现天已经亮了,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我的枕头上。
我躺在床上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刚才抱得太紧,胳膊压得生痛——原来这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