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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因
九霄云外，凌霄殿中。
在仙气飘飘的案几上，玉帝手中那刻着龙纹的朱笔迟迟未动，他几欲批注，却踌躇停笔，悬在半空良久后，终于将朱笔搁置在白玉砚台上。
殿中诸仙早已散去，唯有太白金星仍伴在书案之前，他向来善于察言观色，在玉帝思考时岿然不动，如一尊雕像。待到玉帝搁笔，便是可说话之时。
“陛下，是否遇上棘手的事了？”太白金星轻声提醒，顺手托起案前的紫砂壶，为玉帝斟上一杯上好的仙茶。
茶雾如丝般渺渺升空，渐渐混乱成团，散落于半空，久久不散。玉帝轻啜一口，缓缓闭目，用手指轻柔眉心，疲惫的精神略有好转，将书案上刚才看的奏折递给太白金星：“李爱卿你看看，能否给朕拿个主意。”
太白金星接过来，见是几个土地和山神呈上的奏折，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密密匝匝的文字，他大概理了理，要表达的意思是，太行、王屋两座山自盘古开天辟地后，便坐落于冀州南，河阳北那块土地上，断不可逆天地大道而行，将其移走，否则一旦破坏了风水，必遭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且此两座山上，有诸多山神土地公，以及修行的小妖，也是个生长天材地宝的好地方，若冒然将其移走，会毁坏珍宝不说，长期居住于此的神和妖也无从安置。因此，希望玉帝陛下慎重考虑，切勿听信那些凡夫俗子的浅见去移山。
（二）症结
太白金星看完便知道事情的由来，遂想起接连几日，玉帝派往凡间的使者，带回凡间百姓的祈求书。仙界一日，凡间一年，使者所带来的，自然是百姓一年的夙愿。
书上每次都必写一件事：希望玉帝能将太行王屋两座高山搬走。
此两座山方圆八百里，高万仞，居住在山下的百姓，每次出山非绕行两百里不可。有人提议整村搬迁，但故土难离，何况天下虽大，又哪有那么多地方可迁徙，若能现世安好，又有谁愿颠沛流离呢。所以，人不走山走，是他们认为的最佳选择。
凡间使者带来的祈求书，玉帝每次都设法解决提出最多的九个问题，以彰显出他三界之主，九五至尊的仁爱。而这个屡次提及，可是毫无进展的祈求，却让他感到犯难。
一方面是他要解决世间苍生之困苦，扶危济困的是他的承诺，既受人间顶礼膜拜，人间疾苦又岂可置之不理。而另一方面是诸神各有各的算计，哪会轻易割舍利益。
想明白了此间症结，太白金星颔首道：“陛下，移山之事，对我等来说不难，万仞之山，略微施法，吹灰之力便可将其移走。可难以移动的是人心啊！想必这也是陛下有所顾忌之处吧！那山神土地，固然官职低微，但也是替陛下办事的，总是不太好强行动手，以免引起不满，引来其他众仙借题发难吧。”
太白金星说出此番话时，语气舒缓，且时刻注意玉帝神色，但凡看到玉帝露出不满，便立即住口，说话办事滴水不漏，左右逢源，是他能在天界立足的原因。
玉帝轻轻嗯了一声，说道：“说到底，还是下界的神仙，担心移山后，会失去多年经营的好处吧，所以才百般阻挠。”他将手中茶盏重重叩在案几上，带着几分薄怒说：“身为神仙，受凡夫俗子敬仰，又有香火供奉，岂能为一己之私，置百姓祈求于不顾。”
几句话过后，他的慵懒全然消失，脸上多了几分威严，说道：“李爱卿，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务必把山移开。”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补充说：“也要让那些山神土地心服口服。”
（三）窥探
兜率宫从前总少不了有人来拜访，皆因有些小神仙想借太白金星，和玉帝搭上话。而这天却闭门谢客，主人太白金星让门童告知来访者，他正闭关修炼。
位于兜率宫深处，有间陈设简陋的房屋，里面只有一个蒲团，周围摆着几个香炉时时青烟缭绕，正是太白金星的练功房。他正端坐在蒲团上，嘴里念念有词，身上隐隐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这时他缓缓睁开眼睛，将手中拂尘挥出，拂尘立即有五彩霞光流泻出来，落在房中间的空地上，那块本来空无一物之地，瞬间高高隆起，形成了形态万千的世间万物，崇山峻岭，花草树木，飞禽走兽，村庄城郭，无不包罗其中。这栩栩如生的沙盘一样的物像，竟然分不清是虚像还是真实。
太白金星目光渐渐从清明到犀利，紧紧盯在“沙盘”之间搜寻着，两座巨大的山体高耸入云，周围的山岭更是占据着广阔的地域，若要从此间经过，飞鸟怕是也得绕道，更何况凡人。
他又尝试从山脚下观看，高山位于头顶，可谓遮天蔽日，如一片散不去的乌云笼罩着大地。地面上阴暗晦涩，纵使找到小块能稍微触及阳光的地方，也只是在烈日当空时，在仅仅一线的天空里瞬间闪现即逝。
山下的村庄里，几百户人家倒是在本本分分生活，男耕女织，世代繁衍。奈何高山阻隔，鲜有人离家，多数人都是终老于此地，不曾有过远游的经历。而听闻山外那喧闹的世界，有百里之城，有亭台楼阁，还有各种奇闻异事，却都只是外出的人带来的故事传说。
在山脚下，村民修建的一处神龛下，有人正双手合十，默默祷告，求上苍怜悯，移开这巍峨的群山。
再看山顶之上，位于两座山峰之巅的位置，在怪石嶙峋中，分别用篆体镌刻着“太行山”“王屋山”的字样，而在渺渺仙山之间的洞穴里，似有几个鹤发童颜的老者，他们正举杯对饮。
其中一位须发皆白，身穿紫袍的老者，他轻轻晃了晃手心的小蛇，笑道：“诸位放心，玉帝纵有千般本事，也还是得权衡一番，决不会为了那些凡人，置我等于不顾，大家吃好喝好便是。”众人对此都十分赞同，笑声不断。
世间万象尽在“沙盘”间，太白金星看得明白，对于刚才无意间窥见山神土地的说辞，他倒是不以为意。再度将目光聚焦到山下，见那里竖着一片石牌，写着“余家村”三个字。
凡间天色渐渐暗淡，黑夜瞬间即至，所有村民全都熄灯入睡。他看着余家村里一处普通的民房，轻轻念着法咒，一道若有似无的辉光，慢慢从他指尖流出，朝着房屋的方向，悄无声息地直射进去……
（四）寿宴
太行山脚下，余家村。
村里今天张灯结彩，上百户人家在早起忙完农活过后，聚集到一户人家里，这里门口贴着徒步往返三天，去城里买来的春联，屋檐上挂着过年时才会挂上的灯笼，主人家都换上了整洁的衣服，周围摆着几张大桌子，上面摆着几道鲜美的山珍野味，大家在道贺之后纷纷入座，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在这露天场地正中央，有个红纸写上的“寿”字，几个乐师在演奏着欢腾的曲目，坐在正中间的长者那饱经风霜的脸上，始终挂着一副纯朴的笑容，他就是这次寿宴的主角：余老汉。
今天是他九十岁寿辰，人生七十古来稀，能活到九十岁，身体还这么硬朗，自然是全村人羡慕的对象。所以在他九十大寿来临之际，全村人老早就决定庆祝一番，既是表达对这位辛苦一生的长辈的孝敬，也是想来沾沾喜气。
“来，我们大家都来敬爷爷一杯，祝爷爷福寿绵长，儿孙满堂。”村长算是余老汉孙子辈了，他代表全村人向余老汉表达祝福，余老汉十分高兴，将这杯带着祝福的酒一饮而尽。
“太爷爷，您是方圆百里的大寿星了，自然是受上天眷顾的有福之人，您有什么愿望呢，相信只要您说出来，老天爷定会让您得偿所愿的。”一位年轻村民说着，他找的这个话题很快就得到所有村民的响应，于是大家起哄起来，都想听听余老汉到底还有什么愿望。
余老汉思考了片刻，放下酒杯，头顶上的山峦之间，散落下来的阳光落在他的脸庞上，让他爬满沟壑的脸上多了一丝红润，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我这糟老头子，已经活了九十岁了，现在子孙满堂，家境也还不错，老天爷对我真是不薄，就算让我马上死，我也没什么遗憾，倒是不敢再有什么愿望了。”
大家还没来得及赞美他的谦和，就听他继续说：“如果硬要说愿望，和大家一样，如果能将这山搬走，让咱们余家村和前方的城镇相连，那样我们不再为外出，饱受徒步劳顿之苦，那我真就无憾了。”刚才出现在天空的一道阳光，已然从山间的缝隙里溜走，他的脸上也多出了一丝黯淡。
（五）决心
余老汉的话，让每个生活在这里的人都动容，这是村里每个人的愿望，大家做梦都想让山离开，让自己和外面那繁华的城镇紧密相连，唯有走出去才有希望。
只不过，高山又岂是说搬就能搬走的。所以，即使有想法，哪怕天天祷告也无济于事。神仙大概多年以来，没少听到大家的祷告吧，可最后还不是没有丝毫变化。所以，即使余老汉这个有福之人，也没办法完成夙愿。对此，大家都很确信。
于是，当即有村民说：“太爷爷，这个愿望怕是难以达成吧，咱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可没有谁能把这神仙都难动的山挪动半分。”他带着一丝遗憾说：“但愿千百年后，有上苍发现咱们余家村的人太苦了，能给咱们的子孙找一块风水宝地，咱们都搬过去生活。”
他的话得到了大家的认可，都说希望如此。但余老汉却挥手打断了大家的话：“老天爷当然会怜悯咱们这些百姓，但世间的穷苦人不知道有多少，等到老天爷眷顾，又不知是猴年马月的事了，倒不如现在就自己行动。”
听到行动二字，大家产生了疑惑，对于该怎么行动，大家等待余老汉回答。余老汉仰望着目光所能触及的山峰：“这事说来也有些蹊跷，老汉我上了年纪，时常睡不好觉，可昨晚却睡得出奇得沉，还做了个梦。”
山村里悠闲且无趣，农闲时听彼此说说梦境，倒也是一种娱乐，尤其是老寿星的梦，更让人愿意洗耳恭听。余老汉见大家翘首企盼的样子，便说道：“我梦见自己正在田地里锄草，突然眼前出现了一位白衣，须发花白，手里拿着拂尘的老者，年纪应该比我大，一看就是个老神仙。”
对于怪力乱神的梦，村民都是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态度，深怕亵渎神灵而遭至灾祸。大家都竖起耳朵听着，余老汉说：“他见我正在忙活，拂尘一扫，我地里的草全都锄干净了，然后让我陪他聊会儿天。”
“他说这里山坡陡峭，土地贫瘠，能开垦的土地越来越少，而余家村子孙兴旺，等到人多粮少，肯定会饿肚子。我问该如何是好。”余老汉说着，大家听得认真。
“老神仙说，只管移山就好。我问如此巨山，该怎么移。他说水滴能让石穿，跬步以至千里，山再高也能被移走的。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还是觉得有难度，想推辞，他却说凡事求神不如先求己，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在他飞升前，还留下一句话。”
“什么话？”对于余老汉的话，很多人都相信了，追问起来。
余老汉抬头看着山顶夹缝里的天空，说道：“天道酬勤，功不唐捐。”
（六）行动
寿宴在余老汉这个看似荒诞的故事中结束，村民虽然感怀他为村民着想的心意，却实难按照他的意愿去行移山之事，与其竭尽全村力气去徒劳挖山，还不如继续过着哪怕时常不见天日，至少平平安安的日子。
但余老汉从那天以后，就如变了个人似的，每天都动员着家人在山间忙活着。对于门前这坐太行山，他拄着拐杖，带着几个身强体壮的重孙，拿起锄头便开始行动，他们打算先从门前那座小山开始，一点点往深处挖。
纵然和巨大的山体，广袤的群山相比，每天所能挖出的土石，仅仅一间屋就装得下，所以几个月下来，这些协助余老汉挖山的晚辈，除了更加黝黑和精瘦外，山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对此，这些晚辈，乃至余老汉的至亲，也都纷纷劝阻。连村长都说：“爷爷您看啊！这么大的山，坚持了这么久，不过挖了那么几块土而已，家人还被折腾得够呛，您看是否就此罢休呢。”
余老汉却连连摇头：“我挖山可不光是全村人的意思，也是天上神仙的安排，我答应了，就要坚持下去。”村长好说歹说，最后还是不仅没能将他说服，反而惹得他不高兴，只好由着他，并悄悄告诉每天陪他去挖山的孙子们，有空劝一下爷爷。
（七）山神
太行山顶，那陡峭的山峰之巅，有一处山洞，洞内此时有几个老者坐在里面，正是上次在此喝酒畅聊的土地公和山神。不过和上次相比，气氛似乎略有些凝重，摆在石桌上的酒，大家竟然忘了碰杯。
“想必诸位都已经听说了吧，余家村那个余老汉，已经开始动手挖山了，看他每天都带着几十个子孙去山上挖土，好像丝毫没把我们放在眼里，这该如何是好？”一位山神带着一丝惶恐说道，其他人也跟着他一起焦急。
但坐在最中间的那位手持灵蛇的老者却依旧气定神闲，他将刚喝下的空酒杯斟满：“看来尔等是安逸的日子过太久了吧，区区几个凡人，一个荒唐的举动，都令你们阵脚大乱，以后要是玉帝真是因为移山来兴师问罪，你们怕是会直接认输吧。”
他是这一带的总山神，太行王屋两座山，还有附近的土地都归他管，一般事务也由他拿主意。他当然知道这时候，千万不能自乱阵脚，便分析着前下的局面，告诉众山神和土地，不必太过担心。
有了他的劝说，几个本就没什么主见的小神，可算被他说得安稳下来，不过还有人提建议，打算安排山间的小妖去将余老汉除掉，没了他这个主导人，挖山之事自然无疾而终。
但操蛇山神对此却厉声训斥：“休要用此等龌蹉手段使坏，那余老汉闹出那么大动静，上界能不知道？说不定正是他们授意的，要是我们动手，万一被查出来，上面再借题发挥，你们舒坦日子怕是到头了。”
他的这番话，又让大家陷入了沉默，一个个垂头丧气，他说：“大家不必太担心，余老汉既然要挖就由他去，他哪怕再能坚持，他死后儿孙呢，还有挖了这么多土石，放在哪里呢，他们的儿孙肯定会在他死后放弃的。所以，你们不必担心。凡人都有私心，长期坚持且无收效，看不到希望的事，他们早晚会坚持不下去的。”
大家听了这些话，也总算是安心了。几个人拿起酒杯喝了起来，操蛇山神说：“当然，我们也不会真就坐视不理，你们安排一下，让小妖们去动摇他们的信心，我看这余老汉重名声，我就坏他的名声。”他嘴角勾出一个弧度：“他逆天而行，愚不可及，不如叫他愚公吧。”
“哈哈哈，愚公好，这余老头可能想不到，到了风烛残年，还落得如此恶名，当真是晚节不保吧。”众神笑成一团。
（八）谋策
兜率宫里，第二天太白金星仍旧关门谢客，即便玉帝传旨，也同样以闭关修炼的名义拒绝了。
太白金星这天依旧在练功房里呆着，凡间发生的事情，他全都看在眼里，只是眼前的形势，让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了。
他默默思忖：余老汉已经表达了要挖山的决心，那些山神和土地，怎么也应该有所异动才对，反应怎么如此平淡。我总不能真让余老汉祖祖辈辈挖上几千几万年吧。可能这些山神就是料定余老汉坚持不了多久，才毫不在意的吧！
他们现在还在想办法动摇余老汉的意志，竟然让人处处称他为“愚公”，这称呼让余老汉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要不是我及时出手施救，又给他托梦鼓励，怕是他都想放弃了吧！
不行！还要继续想办法，太白金星闭目沉思，眼前纷乱的画面一幅幅在他脑中经过，他尝试站在山神的角度去思考，果然在半柱香过后，他有一丝明悟，自语道：“这样倒是可以试试。”
（九）来访
转眼过去大半年，寒暑易节，此时正是天寒地冻的时候，处于农闲时间的余家村村民，大多都在家里过冬，他们会烧一堆柴火，度过漫长冬日。当然，今年他们还会谈论一件事，余老汉仍在挖山。
这位被外人嘲笑为愚公的老者，村里人都很尊重，也佩服他坚持挖山的行为，却都不觉得他能成功。也曾劝说他放弃，他却一根筋要坚持挖下去，还真是“愚”。
“想不到这么冷的天，爷爷还要去挖山，大半年了，他一天也不曾间断过。”
“我看他背更驼了，要是还坚持，真担心他有什么意外。”
“他说又梦到老神仙了，一定不能放弃。”
“他们家倒确实人丁更兴旺了，他孙子的孙子都长大了，他们家上上下下光男丁都有三十多人，下一代说不定就上百人，以后要是再挖山，就更有力量了。”
大家都会说说余老汉挖山的事情，将其当成是个传奇故事来看待。
“喂，你们知道吗，有人来到咱们余家村了，直接去了余太爷爷家。”余家村是荒僻之地，外人来此都是大新闻，而那人点名去见余老汉，显然是为移山之事而去。
有人已经认出了来人，他看起来年近古稀，精神依旧矍铄，是河曲的教书先生，因学识渊博，德高望重而闻名，大家都称他为河曲智叟。
（十）辩论
河曲智叟来到余老汉家时，听闻他已经挖山去了，不禁感到惊讶，家中皆是老弱妇女和孩童。他问道：“如此寒冬腊月，还去挖山，这天寒地冻还去登高涉险，万一有个闪失也不好吧！”
一位女眷回答：“爷爷说了，寒冬山石冻脆了，更容易敲落下来，天热就不好办了。”她的几句话让智叟一时无语，却又转身拂袖离开，抛下几个字：“冥顽不灵！”
在几个年轻学生的搀扶下，智叟来到半山腰，见余老汉还在指挥大家挖山，那几块千斤巨石，一个年轻人抡起大锤敲上去，石头竟然开裂，分出来的几块散落着滚下了山坡。
智叟来到余老汉身边，打量了几眼，看着这精瘦的身体，问道：“你就是愚公？”余老汉转头看到一个私塾先生打扮的老者，不过却是来者不善。半年来，对于“愚公”这个称呼，他听习惯了，也能淡然应对，说道：“正是，不知先生有何贵干？”
智叟毫不客气地说：“我来此就是告诉你，还有你的儿孙们，还是放弃为好。”他指着山下余老汉家的房子说：“家里的女眷还有孩童，都是需要你们照顾，你们却将时间浪费在干这等看不到希望的事情上。”
他又指着正在挖山的余家子孙：“再看看你们，不去读书也就罢了，为何还不愿去当个农夫，用你们的力气去拓几块荒地，种几亩庄稼也好，为何要干无谓之事。”
在大家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时，智叟指着余老汉说：“大家称你为愚公，到真没说错，置一家人安慰不顾，连自身都瘦骨嶙峋，再这样下去，真不知你能熬到几时。”
他又看着巍峨的山：“再看你们，这快一年了吧，挖了多少土，堆成了一座小山了吧，你们这些人，加上后辈还能挖多少，挖出来的土又打算运到哪里，这些都解决了吗？”
面对质问，大家都沉默了，而周围此时也挤满了人，他们都是来看热闹的余家村人，有些人对这位智叟先生早有耳闻，想来看看他到底来做什么。
（十一）誓言
大家都在等着余老汉回答，似乎唯有余老汉神色不变，对于智叟的话，他仿佛置若罔闻，甚至露出了一丝轻蔑的笑。
这笑容出现在这张苍老的脸上，让智叟仿佛受到奇耻大辱一般，他问余老汉笑什么，余老汉说：“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明明责任在肩，明明可以依靠自己的努力去改变，却总有人一开始就说不可能，还没开始做，就想到了败退，若这样没有决心和信心，倒真是会败。”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房屋，还有正拿着工具的余家人，说道：“我也告诉过他们，挖掉这两座阻挡我们出门的高山，就是我余家人的使命，进入我余家的门，就应该做出牺牲，身为余家子弟，挖山义不容辞。”
他表情更加郑重，看起来越发意气风发：“我确实老了，说不定哪天就会死，但我还有儿子，儿子还有儿孙，儿孙还有儿孙，无穷无尽，只要我让他们一直挖，一直挖，一代代往前挖，今天挖一堆，明天挖一堆，山不会增加吧。那你说，我，我们余家，有没有挖完那一天呢？”
他又看着智叟说：“你还会说，哪怕我能坚持，我的子孙们没办法坚持吧！我现在就告诉你答案。”余老汉深吸一口气，扯着沙哑的嗓子，用洪亮的声音说：“余家子孙！你们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对天发誓。”说着，余老汉伸出手掌，向着天空。
“愿意！”余家子孙齐声喊着，声音在山谷间响彻回荡。他们也放下工具，学着余老汉的样子举起了手。
余老汉用洪亮的声音说道：“我余老汉，以及余家子孙万代，将以挖掉太行王屋二山为己任，依靠我们蝼蚁之力，以坚韧不拔的精神，生生不息的决心坚持下去，直到将阻挡我们的高山彻底夷为平地，定然带着余家村乡亲父老，走出大山，过富足的生活。”
他苍老的声音，虽然有些有气无力的软弱，可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余老汉的子孙被他的气概感染，激动不已。而还有些跟在一起的余家村村民，也深受感动，有个年轻人说：“余太爷爷，我也是余家村村民，以前我不太理解您，现在懂了，我愿意和您一样每天来挖山，我们一起为子孙后代做点什么吧！”
他只是起了个头，后面还有很多村民纷纷响应，有些人已经回家拿起了工具，主动开始挖山。
智叟呆若木鸡，本来准备好的一堆说辞，此时竟然哑口无言了。余老汉来到他面前，继续说：“先生，我知道你还有疑虑，关于如何将土运走对吧。”他指着石壁上刻画的线条：“请看，我余家村三百里外，便是渤海之尾，隐土之北。海纳百川，装下两座山，应该不成问题吧！”
（十二）动摇
河曲智叟败兴而归，对于余老汉挖山之事，再无其它说辞，带弟子们离开了。
兜率宫内，太白金星在闪着光的“沙盘”上看着，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笑容。自语道：“托梦给智叟，他做得也还不错。”他用拂尘扫了一下，“沙盘”渐渐黯淡，恢复如初。他缓缓起身：“也该出关了，不知道这步棋，那几个老家伙会怎么接。”
太行山巅，几个土地和山神聚集在洞府中，这次没有酒宴款待，大家愁眉不展，连一向沉稳的操蛇山神也失去了淡定，他手中那条灵蛇被他无意识地捏得到处乱窜，如同他纷乱如麻的心境。
“本以为他们只是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可面对河曲智叟的质问，那余老汉竟然对答如流，而且还对天发誓。这几天，他们挖山越来越快，余家村后面那座小山坡已经挖完了，正准备运土。而且越来越多人加入挖山，可能以后会请来能工巧匠协助，或许不出五百年，太行、王屋两座山就会被丢进渤海，我们这山神土地，怕是要当到头了。”
操蛇山神深深叹气：“还是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把山挖了，我们还是要自保。”他说着，就从口袋里拿出纸笔，写了起来。
（十三）妥协
凌霄殿上，众位神仙站立着，等待前方的玉帝传唤。
玉帝拿着传抄来的奏折在阅读，太白金星站在排首的位置，仔细观察玉帝的神态。看玉帝今天心情必然大好，因为奏折上全都是好消息，三界无忧，他稳坐殿堂，乾刚独断。
“众爱卿，今天还有没有其它事情，若无事，可退朝。”玉帝放下奏折，轻松却不失威严地说道。
“启奏陛下，臣有一事相告。”一位老者出列，躬身向玉帝行礼。玉帝见之，淡淡说道：“原来是操蛇山神，守卫凡间大山甚是辛苦，是有什么事吗？”
操蛇山神知道这是玉帝明知故问，却只能如实相告，说道：“臣居于凡间太行王屋二山之间，时常听百姓来山神庙和附近土地庙祈祷，说是希望将此两座高山移走，给他们留下一条进出方便的大路，还能拓出千亩肥沃的农田。微臣以为，此举若行，必然让方圆几百里的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富足，此乃行善积德之事，臣愿为苍生请命，允许移山。”
玉帝听闻，微笑道：“爱卿果然大义，时时处处为百姓着想，只是损害了你和诸多山神和土地的香火，怕是不妥吧，朕也是于心不忍。”
操蛇山神连忙解释说：“陛下无妨，此乃微臣与众山神商议的结果，大家都愿意舍弃那点香火和供奉，只愿为百姓积德，也为陛下分忧。”
玉帝笑道：“难得爱卿一片赤诚之心，若朕还不答应，就显得不识趣了。朕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这样吧，既然是你提出移山，那该移到哪里，朕让你选，如何？”
操蛇山神心里一惊，却还是躬身道：“不敢，请陛下定夺。”
玉帝将当年大禹治水时绘制的九州图，悬挂在半空，看着上面标注的无数个方位，片刻过后，说道：“太行山移至朔东。”又看到另一个地方道：“王屋山移至雍南。”他又对太白金星说：“两座山颇重，就让夸娥氏的两个儿子去移山吧。”
“陛下圣明！”众神仙齐声高呼，声震九霄。
（十四）通途
寒冬时间，北风呼啸，户外百草枯绝，只有光秃秃的枝干，黑夜显得冗长，好似冬天那迟迟未融化的冰雪。
余老汉老早就起来了，他最近感到越发体力不支，知道也许时日无多，想在有生之年，尽量多挖半寸。他穿上厚厚的衣服，抓起拐杖，准备和往常那样带着子孙和村民一起去挖山。
他这天刚到门口，就有个晚辈气喘吁吁跑过来说：“爷爷，爷爷，那山，山不用挖了。”
余老汉听到这丧气话，瞪着他说：“你是准备偷懒吗？”
晚辈直摇头，好不容易缓过劲来，说：“山不见了，好像是自己飞走了。”
余老汉看这晚辈不像头脑不清醒的样子，不再理会，便拖着沉重的腿，继续赶往山上，不过让他不敢置信的是，同样的说法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人向他道贺。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依旧一走一顿，一瘸一拐，走向那条踩过无数次的移山之路。
天色渐亮，阳光毫无保留地落在他身上，落在村落里，那时常笼罩在头顶上的，一抹黯淡的阴影完全散去，四周那皑皑积雪在橙色的暖光中正在消融。村里人走出家门，欢呼不已，远处吹来的风里，似乎带来了一丝丝春天的气息。
晨光照耀下，余老汉依旧灰头土脸，满脸皱纹如大地龟裂，但岁月的风尘抹不去他那疲惫却明亮的双眸。
他眺望着每天都会望向的方向，从前有山阻挡，此时却一马平川。
“祖太爷爷，您怎么哭了？”一个大约十岁的小姑娘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
“没，爷爷是高兴。”他疼爱地抚摸着小姑娘的脑袋。
“听阿爹说，山不在了，我们就能在这里种更多的地，盖更漂亮的房子，对吗？”
“对啊！”
“太好了祖太爷爷，我要让阿爹在那里建一座大房子，在那里种一片果园，那里就养蚕吧，我要做几件好看的衣服......嗯，还有，那里修个鱼塘吧，肯定会养出很大的鱼，到时候请您吃。”
“嗯，好。”
“对了，祖太爷爷，听说那更远的地方，有好高好大的城墙，有热闹的集市，还有很漂亮的庭院，过年的时候还可以看烟花，以后您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呵呵，当然好啊，爷爷不知道等不等得到那天呢。”余老汉笑着看向那片平原尽头，目光所能触及的地方：“不管怎么样，未来是你们的，路在你们脚下，等你们长大了，就走出去吧，那里有更精彩的世界，在不远的前方等着你们......”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