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异乡月,故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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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涉过千山万水,故乡成了行囊深处一个被反复擦拭的词,不再具体,不再需要证明。有多少人习惯用用一句古老的话宽慰自己:此心安处是吾乡。仿佛只要把心按在异乡的土壤里,它便能生出根来,便能假装故土从未远离。

我试着去爱那“月是故乡明”的秋夜,去听那“寒山转苍翠”的晚风;去爱这异乡的街头,每一盏能映出炊烟的路灯,每一阵能捎来麦香的晚风。可当最圆满的月亮悬在窗前,我却只能站在高楼上,守着“近乡情更怯”的踌躇。因为,有些归途,是连初秋的明月,也照不亮故乡的方向。

然而,心是一枚悬着的月亮,圆缺由不得人。

我开始学着与漂泊和解。我爱这异乡的街头,爱每一盏亮起来的路灯。灯光并不盛大,却能映出记忆深处一缕炊烟的形状。我爱那穿过楼群的风,能感觉到风里有时会捎来麦香,若有若无,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乡音。我爱这陌生街巷里所有不为人知的角落,把脚步放慢,把每一扇亮着灯的窗,都认作可以投奔的温暖。

我爱那高悬的月亮,爱它清辉如旧,不偏不倚地照着故乡也照着异乡;我爱那从旷野赶来的风,爱它吹过土岗时的苍翠,也爱它扑进村落时的温柔;我爱那长街尽头迟迟不灭的一盏灯,爱它把空荡的归路,照出一点人间烟火的轮廓。

这些爱,是我与漂泊和解的证据。我把自己拆成无数微小的喜欢,安放在异乡的各个角落,仿佛这样,故乡便不会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猛然从心底站起来。

我曾以为,在离乡八百公里的城市买了住房就是把自己交给异乡,任它用灯火与晚风重新塑造我。后来才发现,思念故乡,不过是在无数个想家的瞬间,把胸口那枚月亮按下去,不让它升到喉咙。但月亮是按不住的。它会在某个毫无防备的时刻,突然从眼睛里升起来,照见一片白茫茫的乡愁。

可当最圆满的月亮悬在窗前,我却只能站在高楼上,守着“近乡情更怯”的踌躇。月光如雪,落满我的肩头,也落满这座城市的楼顶。我看得见万家灯火,看得见远处楼影,却看不见一条能通往故乡的路。有些归途,不是被距离隔断,而是被怯懦拦在胸口。越靠近,越不敢;越圆满,越清醒。

月亮无言,只是照着。照着这座不属于我的城市,也照着千里之外那片我回不去的土地。或许月光从来没有方向,它可以均匀地、慈悲地、不由分说地铺满人间。它照亮异乡的屋檐,也照亮故乡的屋檐;照亮我此刻的孤影,也照亮记忆里那条来路。可它唯独照不亮我心里那条归路。因为那条路太窄,太旧,太弯曲,藏了太多无法言说的往事。因为那条路,需要一双从未离开过的脚去走,而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赤足奔跑的少年。

归途不是一条可以用车票抵达的路。归途是一缕炊烟,散了就散了;归途是一句乡音,忘了就忘了;归途是一轮明月,看着近,实则远。你站在高楼之上,以为离天空近了,离月亮近了,离故乡的月亮也近了。可你伸手去接月光,接到的只是一掌冷清。月光没有告诉你,哪一条路通向故乡;它只是把所有的路都照成银白色,像一场温柔的欺骗。

我不再追问故乡的方向。我只在月圆时分,摊开手掌,让月光落满掌心,再轻轻合上。仿佛这样,我便握住了故乡的水,握住了那些年走失的风。此心安处是吾乡,原来不是终于在他乡找到了故乡,而是终于承认:故乡是一块永远悬在心头的光斑,亮着,暖着,却再也无法落脚。

有些归途,是连初秋的明月,也照不亮故乡的方向。可我还是会站在月光里,站成一座小小的、不肯睡去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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