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一声脆响,暗白脸上那层常年不化的寒冰,被这一掌生生拍碎,留下五道滚烫的指印。
“你毁了全盘计划,杀了你的师姐!”夜煞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寒冰,“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暗白的身体震颤了一下,断臂处传来钻心的痛,却不及心中万一。他缓缓抬起头,眼中是濒死之人才有的执拗:“师父……我不信。师姐她……不会就这么死了。我要亲眼去看,亲手去验证。”
“你在怀疑无痕的威力?”夜煞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出鞘的匕首。
“不敢!”暗白猛地叩首,额头撞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可弟子与师姐自幼同生共死,不见尸首,我死不瞑目!为了计划的万无一失,弟子恳请师父……准我去。”
大堂里静得能听见烛火舔舐空气的声音。许久,夜煞终于开口,声音像一缕将断未断的丝线:“也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是你如今断臂重伤……等内伤痊愈了再动身。”
“多谢师父!”
夜煞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堂中另一人身上:“将军,劣徒坏您大事,夜煞必当弥补。”
魏豹倚在虎皮椅上,指尖轻轻叩着扶手,冷笑一声:“你最好有办法。”夜煞随即击掌,声音在大堂中空洞地回响:“暗痕,这件事,你去办。”
“是。”
魏豹猛然一震,因为他始终未曾看见任何人影,也未听见半分脚步声。而那个声音,竟就从跪在地上的暗白口中发出,仿佛那具躯体里住着两个灵魂。魏豹愣了愣,随即拍起手来,掌声稀落而讥诮:“夜煞啊夜煞,你手下果然是卧虎藏龙。只是……你不会背叛我吧?”
此言一出,夜煞如遭雷击,双膝一弯,重重跪倒在地:“将军此言,折煞末将了!当年若非将军一力相救,夜煞早已是荒郊枯骨。夜煞此生,誓死效忠将军!”
魏豹仰头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堂里撞来撞去,像一只困兽。“哈哈哈……算你识相。夜煞,你给朕记住——朕能救你,也能杀你。此事若成,你是开国功臣,朕是九五之尊,你便是朕的大将军!”
“谢主隆恩!”夜煞伏地叩首,额上青筋毕露。
“但朕再警告你一次——不准再失手。”魏豹的声音骤然冷下来,像淬了毒的针,“为了让你的人能如鱼得水,朕陪着你们演了这出苦肉戏。念一风在找到宝藏之前,绝不能死。你最好去敲打敲打你的人,别再让朕失望。”
“是!将军!”
“训练如何了?时日无多,朕不想在这件事上出半点纰漏。”
“将军放心,一切皆在掌控之中。”
七日后,断臂未愈的暗白踏上了寻尸之路。那几日,他满眼都是水清妍的影子——她笑时眼角弯弯的弧度,她练剑时发梢滴落的汗珠,她在月下轻声唤他“师弟”时,尾音微微上挑的温柔。他总觉得,只要再走快一些,再翻过一座山头,就能看见她站在晨光里等他。他不信她死了,他必须亲眼看到她冰冷的尸身,才能让自己那颗悬在半空的心,彻底坠入深渊。
他没想到,仅一天便找到了水清妍的坟冢。那天的阳光出奇地好,照在不远处的小河上,河面碎银般闪烁。坟冢是新垒的,却已覆了厚厚一层枯叶,仿佛葬在这里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段被匆忙掩埋的时光。天空中一声雁鸣凄厉地划过,像一把刀将苍穹剖开一道口子。
暗白站在坟前,一动不动。风卷起他的衣角,又放下,仿佛在试探他是否还有知觉。
良久,他抬起唯一的手臂,掌心凝聚内力,猛地轰向坟冢。泥土炸裂,白烟弥漫,墓碑翻滚着跌进荒草丛中。他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碎裂的骨头上。
水清妍安静地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如纸,嘴角却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她每次捉弄完他之后,那种狡黠又温柔的神情。
暗白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砸在泥土里,砸在她冰凉的手背上。他弯下腰,指尖颤抖着伸向她的脸颊——就在触及的瞬间,一道凌厉的内力破空而来,像一条看不见的毒蛇,直取他的咽喉。
暗白侧身翻滚,堪堪避开。抬头时,白木司空正笑吟吟地站在不远处,手中把玩着一枚暗器,像在玩弄一只将死的飞蛾。
“呦,”他挑了挑眉,“你们还真有本事,断臂都能接上。”话落,他眼神陡然锋利,“再不走,下一枚就是这个了。这毒啊,普天之下只有我能解……你,想清楚。”
暗白死死盯住水清妍的尸身,像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眼底,再抬头时眼中已是血丝密布,死死剜了白木司空一眼,终究转身踉跄而去。
看着他狼狈的背影,白木司空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匕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我说有毒,你就真信啊……还真傻。”
他随意一挥手,坟冢便恢复原状,墓碑也重新立好,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他走到一块山石后,对着阴影中的人淡淡开口:“方才那些话,你都记清了?”
“记清了。”
“今日我放他一马,做个顺水人情。下次,可没这么便宜了。”
“……多谢。”
白木司空转身离去,脚步声被风吞没。那人站在山石旁,望着远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那座孤单的坟冢,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入深渊:“不知……我还能不能活到这件事结束。”
数日后,念一风独自一人骑马启程,怀里揣着那张沾满血污的地图。春日的官道上,他显得格外孤寂,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一个活物。
这天下午,他牵马走进一个村庄。街上人烟稀少,气息沉闷得像一锅即将煮沸的水,隐隐透着一股死气。念一风心底泛起一丝异样,却还是迈进了一家酒馆。
店小二立刻迎上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意:“呦,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一间上房。”
“好嘞——一间上房!”小二高声吆喝。
“先来两斤牛肉,一斤女儿红。”
“客官大白天就饮酒,不怕误了行程?”
念一风循声望去,只见楼梯口站着一位女子。她身上裹着一件绯红罗裙,腰肢纤细如柳,面容妩媚得像三月的桃花,一双含笑的眼却藏着说不清的深意。她缓缓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
念一风微微一笑,也不说话,坐下倒了一碗酒,仰头一饮而尽。酒液滚过喉咙,灼热而辛辣。“路途遥远,”他说,声音淡然,“喝些酒好入眠,明日赶路也精神些。”
女老板也不客气,自顾自在他对面坐下,一只手撑着下巴,涂了丹蔻的指尖轻轻点在脸颊上,目光像钩子一样勾住他的眼睛。“公子一人独饮,不觉得寂寞么?”
“喝酒本为尽兴,何来寂寞之说。”念一风又倒了一碗,“况且,除非挚友在侧,否则我更爱独酌。”
“这么说来……”女老板忽然起身,整个人软软地倚过来,饱满的红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热气随着她的吐息拂过他的颈侧,“你就把我当作朋友,不就好了?”
念一风耳根瞬间烧了起来,心跳如擂鼓。他猛地一咬牙,索性伸手将她一揽,放在膝上,指尖轻抬她的下巴,故作轻佻:“既然姑娘如此盛情,那今日就别走了,陪我喝个尽兴。”
女老板掩口轻笑,眼角尽是戏谑:“公子怕还是头一遭吧,哪有人这样喝酒的?”
念一风面红耳赤,急忙将她扶起,正襟危坐,倒了满满两碗酒。女老板却伸手按住碗沿,笑得花枝乱颤:“你这雏儿,这般喝酒有什么趣儿?”
念一风的脸一直红到脖子根。他确实是头一次闯荡江湖,心思虽细,却缺了这红尘里的一分圆滑。他攥紧拳头,强作镇定:“那你想怎么喝?”
“猜拳,输者饮。”
“不会。”
“那就……猜大小?”
“行。”
一个下午,念一风输多赢少,早已超了一斤的量。他脸颊酡红,说话也开始含混,却仍咬着牙要赌。女老板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中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怜悯:“公子还真是执着,可你已醉了,天色不早,还是歇息去吧。”
话音刚落,念一风便像被人抽去了骨头,一头栽在桌上,沉沉睡去。
女老板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冷冷开口:“来人。”
“在!”
“都备好了?”
“备好了。”
“走吧——好戏,开场了。”
整座客栈,随之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次日,念一风被一个喷嚏惊醒。他睁开眼,看见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正站在床头,手里捏着一根狗尾巴草,轻轻扫着他的鼻尖。
“你是谁?”念一风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我怎么在这儿?”
“这是我家呀!”小女孩歪着头,一脸理所当然。
“你家?”念一风猛地坐起身,“我记得昨晚在一家客栈……”
“昨夜客栈着火了!”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讲一件有趣的事,“我出去看热闹,火好大,把天都烧红了!后来我爹来找我,回家的路上看见你倒在路边,浑身酒气,冻得直哆嗦——要不是我们,你早成冰棍啦!”
“哪家客栈?”
“我们这儿,就一家客栈。”
念一风瞳孔骤缩,一把抓住小女孩的肩膀,声音都变了调:“那客栈里的人呢?都去哪儿了?!”
小女孩被他吓得一愣,随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念一风却不理会,拔腿就冲了出去。
他跑到客栈旧址前,脚步骤然顿住。眼前的废墟还在冒着袅袅青烟,焦黑的梁柱横七竖八地交叠着,像一具具扭曲的骸骨。他疯了一般翻找,搬开一块又一块滚烫的木炭,双手被灼得血肉模糊,却始终没有找到一具尸骸。
他跪在废墟中央,一动不动。风从四面吹来,卷起灰烬,落在他肩上,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温热的小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心。他转过头,看见那个小女孩眼角挂着泪痕,怯生生地看着他,声音软糯又小心:“大哥哥……天气好冷,我们回家吃饭吧。”
那一瞬间,念一风心头仿佛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他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声音沙哑而温柔:“对不起,大哥哥刚才太着急了……吓到你了。哥哥给你买糖葫芦,赔罪好不好?”
“我还要你跟我拉钩,不许再凶我!不然我就一辈子不理你!”
“好,哥哥答应你。”
“还有——”小女孩得意地伸出两根手指,“我要两根!”
念一风忍不住笑了,眼里却泛起一层水光:“好。”
“大哥哥,我叫小慧!你叫什么呀?”
“我叫……念一风。”
小慧捧着两根糖葫芦,蹦蹦跳跳地跑回家,念一风跟在身后,脚步却沉得像拖着铁链。刚进院门,就看见小慧的父母正端着菜往桌上摆。
“爹!娘!我们回来啦!”
曹婶闻声出来,看见小慧手里的糖葫芦,嗔怪道:“小慧,怎么又让人家买东西,太没规矩了!”
“大娘,不碍事,”念一风勉强笑了笑,“你们救了我,给小慧买点零嘴,应该的。”
“真是不好意思,让你破费了……快进来吃饭吧。”
饭桌上,气氛沉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钟。念一风尝试说了几句闲话,都像石子落入深井,没有半点回响。他只好低头扒饭,不再开口。
忽然,小慧抬起头,脆生生地说了一句:“爹……我想哥哥了。”
一瞬间,桌上的筷子全停了。空气像被冻住,连呼吸都凝成了白霜。片刻后,曹叔猛地抬头,目光如刀:“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你哥哥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小慧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曹婶赶紧将她搂进怀里,一边擦泪一边柔声哄道:“别听你爹胡说,哥哥是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会回来的。”
“可是娘,都一年了……哥哥为什么还不回来?我真的好想他……”
“他会回来的,他会给小慧带好多好多好吃的、好玩的……只要小慧乖乖的,哥哥一定会回来的。”
“真的吗?”
“真的。”
“那……我听话。”
深夜,后院。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站着,一个粗布短衣,是曹叔;另一个全身夜行黑衣,面罩遮得只剩一双寒星般的眼。
“今日你话太多了。”黑衣人声音低沉,“是故意让念一风起疑?”
曹叔“扑通”跪下,声音发颤:“大人息怒!实在是小女总问阿正的去向,我……我找不到别的由头,只能那样搪塞……”
“哼。”黑衣人冷冷一笑,“谅你也不敢。别忘了,你儿子还在那地方关着。想早日父子团聚,就老老实实把主人的事办好。否则——你就等着收尸吧。”
“是、是……小人一定尽心竭力!”
曹叔再抬头时,黑衣人已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他长出一口气,擦去额上冷汗,捏着蜡烛轻手轻脚回到卧房。刚掀开被子,就听见曹婶迷迷糊糊地问:“去哪儿了……这么久?”
“看小慧睡了没,”他吹熄蜡烛,躺进黑暗里,“睡吧,明天还有得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