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变 第二章 狐化鼠
夜色彻底吞没青苍山,崖间只剩零星月光透过松枝洒落,落在那只瑟瑟发抖的白狐身上。李青阳缩在青石角落,狐身的不适感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神经,四肢着地的姿势别扭至极,灵敏的嗅觉充斥着山林腐叶与兽类气息,耳边是虫鸣、风声、远处兽吼,每一种声音都在提醒他——他不再是那个能直立行走、能开口说话的凡人少年。
他不肯挪动半步,依旧死死盯着山下青阳镇的方向,琥珀色的狐眸里满是不甘与倔强。他试着抬起狐爪,想要像从前一样握拳,可毛茸茸的爪子只能笨拙地蜷缩,连攥紧一块小石子都做不到。他试图开口喊出自己的名字,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呜”声,每一次尝试,都让他心底的绝望更浓一分,可那份要变回人的执念,反倒被绝望磨得愈发锋利。
他慢慢挪到漆黑木牌旁,用狐鼻轻轻蹭了蹭冰凉的木面,木牌依旧死寂,没有半分金光,仿佛方才那场撕裂肉身的异变只是一场噩梦。可身上的绒毛、身后的狐尾、口中的尖牙,都在真切地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他恨这枚木牌,恨这逆天的诡异力量,更恨自己无力抗拒,可他不敢离开木牌,他隐隐觉得,这木牌是一切异变的根源,或许也是他变回人的唯一希望。
夜半风寒,深山的湿气裹着寒意钻进狐毛里,李青阳冻得浑身打颤,狐身本就孱弱,再加上白日异变耗尽了力气,他渐渐撑不住,眼皮越来越沉。可他不敢睡,他怕一闭眼,醒来就彻底忘了自己是李青阳,忘了青阳镇,忘了做人的滋味,彻底沦为一只深山野狐。
就在他意识昏沉、勉强撑着的刹那,那枚被他蹭到的漆黑木牌,竟再次微微发烫!这热度远比白日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牵引力,顺着狐鼻钻进他的身体,瞬间游走全身经脉。李青阳猛地惊醒,心底瞬间涌起比化狐时更浓烈的恐惧,他拼尽全力往后缩,狐爪疯狂刨着青石,发出尖利的抓挠声:“不准!不准再变!”
可力量来得猝不及防,远比化狐时更诡异、更迅猛。方才化狐的剧痛还未消散,新一轮的撕扯感再度袭来,这一次,不是筋骨拉长、绒毛生长,而是肉身疯狂收缩、挤压!他感觉自己的狐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骨骼寸寸缩小,皮毛飞速褪去,原本柔软的白狐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缩小,四肢变得细短,身形愈发佝偻。
“不——!”
他在心底疯狂嘶吼,想要挣脱这股力量,可狐身本就无力,根本抵挡不住木牌的神通。不过瞬息之间,他身上的狐毛彻底脱落,尖耳缩成小巧的圆耳,身后的狐尾消失无踪,修长的狐身缩成一团灰扑扑的小身子,四肢细得像枯枝,鼻尖变得尖细,连牙齿都变成了细碎的小牙——那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竟在眨眼间,变成了一只灰溜溜的小老鼠。
李青阳僵在原地,甚至忘了疼痛,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身子小得可怜,连青石上的小石子都显得格外庞大。他低头看着自己细短的爪子,看着灰扑扑的皮毛,感受着这具比狐身更卑微、更渺小的鼠身,一股极致的屈辱与绝望,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从人变狐,他尚且能靠着执念撑着,觉得还有变回人的希望;可从狐变鼠,他成了山林里最不起眼、最任人践踏的小兽,连自保都难,何谈变回人?他试着挪动脚步,鼠身比狐身更不协调,刚走两步就摔在青石上,滚了一圈才稳住身形,模样狼狈至极。
他趴在青石上, tiny的身子不停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极致的不甘。他恨这反复的异变,恨这将他踩入尘埃的力量,可他心底的那团火,依旧没有熄灭。他想起自己是人时的模样,想起老猎户的教诲,想起青阳镇的烟火气,那些记忆如同微光,在无边的黑暗里撑着他。
我是李青阳,不是狐,更不是鼠!
他在心底一遍遍嘶吼,用尽全身力气抬起鼠头,那双原本该是琥珀色狐眸的眼睛,依旧透着少年独有的执拗。鼠身渺小,可他的意志半点不渺小,他不肯接受这具鼠身,不肯接受自己一次次被扭曲、被践踏的命运。木牌能改他的形,能换他的身,却改不了他的魂,夺不走他身为李青阳的记忆。
他慢慢挪动着鼠身,一点点蹭向那枚漆黑木牌,细短的爪子死死扒住木牌边缘,哪怕木牌冰凉硌得爪子生疼,也不肯松开。夜色更深,山林里的危险渐渐逼近,远处传来野猫的叫声,那是老鼠的天敌,可李青阳没有半分退缩。
他趴在木牌上,小小的鼠身贴着木面,心底的执念愈发坚定:不管这木牌还要让他变什么,不管还要受多少苦难,他都要扛下去。只要魂还在,只要还记得自己是谁,总有一天,他要挣脱这层层兽身,变回那个站在青苍山上的少年李青阳,重回人间。
漆黑木牌依旧静默,月光洒在这只趴在木牌上的小老鼠身上,渺小的身影,却藏着比山更坚的执念,一场围绕七十二变、寻回自我的征途,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