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发现这个问题，是在三十岁那年，和男友第五次争吵之后。
他坐在沙发上，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知道吗，跟你在一起，我经常感觉自己在抱一块石头。"
我当时愣了很久，没有哭，也没有反驳。
因为我隐隐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我妈是个非常"强"的女人。
她从不哭，从不示弱，从不在我面前说"我需要你"。她的爱，是一种没有温度的给予——她给我最好的学校、最贵的补习班、衣柜里永远准时出现的新衣服。但我从来不记得她抱过我，也不记得她说过"我爱你"。
那个年代的父母大多如此，我们也都习惯了。
只是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一个孩子在成长过程中，如果从来没有被人温柔地抱着哭过，如果从来不被允许说"我害怕"，如果所有的情绪在还没来得及流出来之前，就被一句"这有什么好哭的"堵了回去——
他长大之后，会变成一个很擅长压抑情绪的人。
也会变成一个，不知道怎么去爱人的人。
我记得高考那年，我发挥失常，少考了四十分。
我妈看到成绩单，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开始帮我分析哪些专业的录取线。
那三秒钟的沉默，是我离她最近的一次。
后来我们填志愿，报学校，她全程高效，条理清晰，每一个决策都无可挑剔。
我哭了一次，躲在被子里，连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因为我已经深刻地知道了：在这个家里，哭是没有用的，哭是不被允许的。
心理学家约翰·鲍尔比有个理论叫"依恋理论"。
他认为，一个孩子在早年与主要养育者的关系，会直接塑造他成年后处理亲密关系的方式。
那些在安全依恋环境下长大的孩子，知道自己值得被爱，也知道爱是可以信任的。
而那些在"情绪压抑"环境下长大的孩子，往往会发展出一种叫做"回避型依恋"的模式——他们习惯了自给自足，不轻易求助，不轻易开口，更不轻易软化。
因为早年的经验告诉他们：你的情绪，没人接得住。
我就是这种孩子。
男友说我像块石头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窗边想了很久。
我想起，每次他抱我，我都会在三秒钟之内找理由挣开。不是不喜欢，是待久了，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慌乱，想逃。
我想起，他生病住院那次，我处理了所有的手续、陪床、买药，却没说过一句"你受苦了"。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那种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感觉像在念台词。
我想起，他第一次对我说"我爱你"，我愣了好一会儿，最后说的是："嗯，知道了。"
他当时的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那里面有一种受伤的迷茫。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终于鼓起勇气，跟我妈说了这些。
她听完之后，沉默了。
然后她说："我不知道怎么表达，但我心里是有你的。"
这是她这辈子说过最接近"我爱你"的一句话。
我听完，忽然有点心酸，又有点释然。
她也是被这样养大的。她的妈妈，也不曾温柔地抱着她哭过。
这种不会爱人的方式，就这样悄悄地，一代一代传下去。
但传递，不等于命运。
我现在在接受心理咨询。每次咨询结束，我会在门口坐一会儿，练习一个很小的动作——允许自己感受刚才的情绪，不评判，不压抑，就只是感受着。
这个动作，我妈这辈子可能都没做过。
我在努力，成为传递链上，第一个选择停下来的人。
不是为了谁，就是为了，我希望有一天，我能不那么像一块石头。
我能让他感觉到，那里有一颗心，还是热的。
前几天，他又抱了我。
我数着时间——三秒，五秒，八秒。
第十秒的时候，我没有挣开，闭上眼睛，深呼了一口气。
他在我耳边轻轻说："今天进步了。"
我破天荒地，没有反驳，也没有转移话题。
我只是笑了一下，有点笨拙，有点用力。
但是真实的。
那些没有被温柔抱过的孩子，长大后，要花多少年，才能学会接受一个拥抱？
我不知道别人的答案。
但我的答案，现在是：十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