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月5日,一支洞穴水生生物综合科考调查队前往百色市田阳区洞靖镇那峨村的活旺河源头溶洞开展科考活动。当时有5人潜入水下洞穴,但傍晚返程时,发现2名队员周佳俊与其学生周世鹏失联,便报警求助。百色市公安机关立即派出特警支队水上勤务救援大队13名队员前往现场开展救援,当地也迅速成立由消防、卫健等部门组成的联合救援队。

当天下午,周佳俊结束科考任务,准备带队返回。此时,他们潜入的水域突然变得浑浊,指引方向的引导绳不见踪影,照明设备也开始忽明忽暗。由于氧气即将耗尽,周佳俊被迫带头下潜到稍深的地方调整设备。

设备调整完成后,周佳俊发现自己无意中进入另一片水域,头顶满是岩壁。也就是说,他事实上已经开始死亡率排名前三的极限运动——洞潜。一番挣扎过后,周佳俊抢在氧气耗尽前出水,然后发现自己身处活旺河源头溶洞内某未知封闭气室。如果没有救援,他必将面临洞内氧气耗尽,或冻饿而死的命运。

周佳俊的队友发觉二人失联后,也曾试图与他们重新取得联系。虽然一度收到周佳俊敲击石壁发出的信号,但由于找错方向,以及推断出二人可能已经潜入洞穴,队友们最终选择报警。
由于洞穴分布错综复杂,联合救援队的潜水员们必须在没有精确地图的情况下尽快展开施救。同时,由于世界范围内成功的洞穴潜水救援案例不超过5例,大部分队员在出发前已经做好了像往常一样打捞尸体的心理准备。

晚11点多,救援开始,重点搜寻周佳俊队友曾经收到信号的区域。第一轮下潜到7米后,因道路过窄,救援队只得掉头另找去路。水下能见度本来仅有3米,又因为队员们呼吸和划水产生的气泡不断下降,导致队员们一分钟仅能前进三四米。

凌晨4点,救援进行到第三轮,队员们下潜到15米深时突然隐约听到被困的周佳俊发出的响声,这对他们来说几乎是天方夜谭。队员们迅速循声赶到,发现周佳俊为了避免失温,把气瓶倒卡在石壁缝隙上,坐在上面唱歌、敲击瓶身,才发出他们听到的声音。因此,周佳俊无法用气瓶敲击石壁,发出更大的声音。直到看到救援队灯光,他才想到拆下摄影器材灯臂敲击瓶身。

然而,救援人员很快从周佳俊处得知,周世鹏并未与他一同进入气室。事实上,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周世鹏已经出水。得知事实并非如此后,周佳俊一度请求救援人员先在此留下记号,然后去找周世鹏。不过,由于救援人员大多已经体力透支,多轮搜救引发的气泡又让水域能见度降至最低点,他们最终还是决定先将周佳俊带到洞外。
被送往医院前,周佳俊一度下跪请求救援人员救救周世鹏。

其实,周世鹏与周佳俊走散后,也抵达了另一个气室。警察到场之前,科考队队友就已经从气室水底穿越过一次。救援队带周佳俊离开时,周世鹏也看到了他们的灯光。
他赶紧把自己的潜水脚蹼往水里扔,希望引起救援人员注意。但由于他与水底救援人员距离过远,灯光并没有照到救援人员肉眼可见的范围。
他又拿起气瓶撞击岩壁,但声音传到水下减弱了许多,救援人员又一心带周佳俊出去,便没有注意到。
连续两次错过救援,彻底击垮了周世鹏的信心。他趴在气室内部斜斜的土坡上,一动不动。他的潜水电脑表也没电了,他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也不知道其他人会不会来找他。
“怎么这么长时间别人还不来找我,有没有可能是放弃我了,就是这段时间就出现了幻觉,我的整个视野右半边有一只特别大的蜘蛛,看到幻觉之后,我身体发抖已经非常剧烈了。”
幻觉消失后,周世鹏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他在窝上方用脚来来回回踩了一个长长的坑,准备撑不下去就去那里躺着。他还想过爬到气室顶部向下跳,快点结束这一切,但最终因为实在没有力气放弃,只在喝水时强迫自己起来。
躺平之后,周世鹏的心态反而有所变化。
“每次撒尿,我都站起来,把尿液从双腿衣服里面渗下去,渗到泥巴上,给泥巴稍微暖热一点……这样我可以把泥巴涂在自己身上,相当于给自己加了一个保温层。”
躺在窝里的时候,他想着父母,想着每一个认识的人,想着自己和他们做过的每一件事,想着自己在课堂上学过的关于生命和死亡的哲学。时间慢慢过去,他似乎成为了溶洞的一部分。他甚至觉得,只要自己没有死,一直这样循环下去也可以。
但是,万一外面的人没有放弃搜寻呢?
万一救援人员下次经过,还找不到自己呢?
周世鹏的心里浮现出了一个计划。
事实上,救援工作一直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洞外的科考队在给救援人员煮姜汤,还在琢磨给周世鹏准备救生毯和食物。周佳俊检查完身体便回到宾馆取毛巾,准备等到周世鹏一出水就给他擦干,让他舒服一点。
然而,2月6日6:00到14:00,由于错过了周世鹏发出的信号,救援工作毫无进展。救援人员本想等到周世鹏获救后再通知家属,此时也不得不提前给他的家人打电话。
打完电话,救援队的士气一度降至冰点。此时,水上救援大队队长韦柏赶到现场,马上着手规划救援行动。

在韦教练指导下,搜救水域被分为横向和纵向两个分区。救援人员两两一组,搜完一个区就回来休息两三个小时。每次上水总结搜索情况,为下一轮搜索缩小范围。
就在救援队重整旗鼓之时,天开始下雨,而且越下越大,水域能见度持续下降。救援队坚持到夜里12点,实在无法支撑。
此时,周世鹏的父亲赶到现场,强忍担忧将所有人劝回休息,自己在水边的火堆旁守了一整夜。
科考队员回到酒店后,周佳俊一刻不敢清闲,更不敢睡觉,因为他只要闲下来,脑子里就会不停出现周世鹏在水中抽搐挣扎的画面。
在整理周世鹏冒着生命危险收集回来的资料时,周佳俊回想起了泰国清莱睡美人洞穴事件。当时,12名少年足球队员因洪水被困洞中,最终全部获救。救援过程中,两名救援人员不幸牺牲。后来,一位获救少年因此自杀。在这一刻,他终于理解了那名自杀者的心情。
2天2夜过去,一些救援人员因长时间潜水搜救开始发烧。天一直在下雨,救援工作也不得不暂停。他们已经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救援,还是在打捞,但他们依旧只有一个想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2月8日早上7点,距离周世鹏失联已经60小时,生还希望已经非常渺茫。周世鹏父亲到酒店整理周世鹏的东西,突然嚎啕大哭,哭完又颤颤巍巍走去救援现场,坐在火堆边给救援队员烤衣服。
傍晚6点半左右,距离周世鹏失联已经过去72小时。雨已经停下,水已经静置六七小时,能见度有所提高。两位救援队员抓住这个窗口期,开展了第九轮搜救。他们已经排除了十多个气室,上层水域已经搜寻得差不多,搜救地图缩小了不少。
这一次,他们直接下潜到30米深的洞底,搜寻周世鹏可能丢下的物品。搜寻过后,他们向上升,发现28米深度上方还有一个气室,于是决定上去看看。
上升到距离水面还有2米时,他们发现上方有一只苍白发皱的手,不禁心一沉。然而,就在他们逐步靠近、准备打捞尸体时,一名队员突然被手抓住了。
看到救援队经过,就跳进水里;用手电筒砸水面制造响动、向救援队游过去;把头潜入水下,让救援队看到。
在救援队员做最后的努力的时刻,周世鹏也坚定不移地执行了自己的计划,并因此与他们撞了个满怀。
周世鹏获救的消息传到洞外,瞬间让岸上所有人沸腾。亲友们激动得喜极而泣,连从不迷信的周佳俊都跪在地上给老头磕了三个响头。
2月8日晚8点,救援队经过69小时的搜救,终于带着周世鹏平安出水。1小时后,救护车把周世鹏送到附近医院,周佳俊这才与他见面。见面前的两天,周佳俊其实一直在责怪自己把学生带到这么危险的地方。他满心愧疚地冲向周世鹏,准备迎接他的埋怨,但周世鹏却兴奋地大喊:
“黑鱼(周佳俊的网名),我看到金线鲃了!”
该物种目前仅确认分布于广西靖西市南部喀斯特地貌区的地下暗河系统,以水生昆虫和底栖无脊椎动物为主要食物来源,活动节律与地下水位变化相关。生存面临越鲶等掠食性鱼类威胁,加之栖息地破碎化与种群基数小,被评估为极度濒危。
刹那间,周世鹏满心的疚被他忘得干干净净。他也激动到破音:
“靖西金线鲃!我也看到了!”
然后,这师徒二人便高高兴兴地聊起了洞穴鱼类。

后来,警方从他们口中得知,2月5日潜水返程途中,周佳俊突然看到一条鱼,习惯性地跟上去拍摄,结果脱离了引导绳。由于地下水突然变浑,他失去了方向,连带着原本跟在他身后的周世鹏也失去了他的踪迹。两人你找我、我找你,就这样错过了彼此。幸好2月是枯水季,水位低,溶洞内有很多气室,而且当时正值暖冬,洞内水温有21度,气温有23到24度,当地还正好有一支经过洞潜救援训练的特警队,他们才得以获救。
尽管如此,二人依旧对自己的科考活动表示毫不后悔。警方十分钦佩他们的科研精神,也对他们进行了安全教育。
如今,师徒二人的家人赠送的锦旗高挂在公安干警办公室,百色公安局上下也因获得集体和个人荣誉表彰而喜气洋洋。

周佳俊则在微博上公布,原以为科考遇到的金线鲃是靖西金线鲃,没想到仔细查看照片后发现是新物种,这对生态保护和生物进化研究都具有重要意义。此后,他便和周世鹏一起投入到全新的科考工作中去了。

自助者,天助之。那些无惧风雨与深渊的人们,终将在各自的道路上绽放出夺目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