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路不明的药匣没有留到天亮。
施管事照沈槐说的地址找到药贩落脚处，陶坚和渡口书吏随行见证。药贩不肯收，书吏便把原匣封存在渡口待查房，登记送匣人、原持有人和拒收者。谁也没有拆红线。
沈槐回来时，沈葵已经睡下。葛嫂守在床边，顾医娘在外屋补看诊纸。轮值纸后半夜那一格还按着沈槐的指印。
他在门槛上坐了片刻，去灶间添水。
顾医娘没有夸他。她把次日抬送的木牌推过去：“天亮后去河口医舍复看。坡板没修好，木椅从北门绕。你跟不跟？”
“跟。”
“那就睡半个时辰，后半夜换葛嫂。”
沈槐抱着木牌靠墙坐下。
渡口木工连夜换掉坡板上的断木。祝余帮他扶料，只扶平地上的一端，不抢木工的活。陶坚回护生所守后门，重新清点六只乌龟。半夏给无名找来一根布带，把外衣后摆束到腰侧，免得经过医舍帘架时再挂钩。
无名问：“不是还没验价？”
“先束。”半夏道。
天将亮时，沈槐按轮值纸换下葛嫂。沈葵醒过一次，要水，随后又睡。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因药匣退走而少一次复看。
旧事中的礁石还在。
那名背甲女子跪坐在海边，灰白甲纹已经漫到肩后。石下有人伸手，掌心向上，等她再交一片。
潮声中，另一幅画面慢慢显出来。没有海，只有清蒲渡旧池。阿荇坐在带轮木椅上，把一只甲料匣推回桌子对面。她身后有人扶椅，有人拿抬送牌，还有人蹲在池边记看护日子。
无名看不清甲料匣后来去了哪里，也看不见阿荇是否重新站立。她只把匣子推远，然后把手放回木椅扶手。
礁石上的女子低头看自己的背甲。最后一格深色甲纹还在。
“她没收。”无名说。
女子抬起头：“她看见我背上只剩一格了。”
“你愿意给吗？”
她的手搭在最后一格甲纹上，没有掰，也没有松。
“我那时只想着她站起来。”
“现在呢？”
医舍外传来木轮声。新坡板铺好后，木工先推一辆装沙袋的旧车上下走了一遍，又让抬送人从北门绕行。沈槐把沈葵的外衣、看诊纸和水袋分别挂好，等顾医娘点头，才扶木椅出门。
沈葵到护生所门前停了一会儿。
陶坚隔着内栅报过今晨数目：“六只，都在。”
沈葵把海龟仙妻图交给他：“这张别挂池边了。和旧簿放一起，正反两面都留着。”
“药匣呢？”
“待查房收了。”沈槐说。
沈葵看了他一眼，抬手拍了拍木椅右边扶杆：“推吧。”
沈槐握住后杆。抬送人走在另一侧，两人一起把木椅推上新坡板。
旧池画面里，阿荇也抬了一下手。等在她面前的掌心收了回去，转身扶住木椅后杆。
礁石上的女子站起来。海水从脚边退去，露出普通河岸和一方围石水池。她背上的灰白甲纹没有重新变黑，最后一格却不再褪色。
“龟板。”她说。
白卷第三十五页展开。
蠹鱼画下乌龟的背甲与腹甲图谱，旁边写龟板，并在规范名栏注明龟甲。护生池、官验药材所的合法留样封签、旧护生簿、药材账、医者交接纸和拒收条依次落在页上。
海龟、仙妻、连续揭甲、煎汤即愈和三日身亡都收进晚出彩图一栏。池中活龟与旧药材留样分开，红线药匣只画封存外形，不记内容。
页尾是两次拒收。阿荇推回旧匣；沈葵拒收红线匣，书吏把它封进待查房。再下一格，顾医娘的看诊纸、沈槐的轮值指印、抬送木牌和新坡板连成一条去河口医舍的路。
新墨收住。无名解开束在腰侧的布带，把外衣后摆放下。
半夏从查证纸袋取出那枚软木钩。仍是医舍帘架上的圆钝木钩，外面裹过旧布，尖端没有破损。
祝余站到无名背后，抽草梗决定接触或悬空。第一轮，软木钩轻轻挂住外衣后摆，布面还松着。
无名往前迈了半步，没有停。
直到衣摆绷紧，他才回头。
“刚才有感觉吗？”半夏问。
“绷紧以后有。”
第二轮软木钩悬空，无名却以为衣摆碰到了什么。第三轮再次轻挂，他仍在布面绷紧时才停。
祝余换过草梗顺序，接触和悬空各做数次。半夏始终从侧面看着，木钩只碰衣料，不碰皮肤。无名无法在轻挂时答准；衣料明显向后扯时，他每次都能立即察觉。
半夏用手掌隔着外衣按他的后背，无名能说出位置和轻重。祝余轻拉前侧衣摆，他也马上按住。软木钩改为直接压在袖口外侧，压力仍在。针尖没有参与测试，疼痛、冷热、行走和平衡都照常。
“窄门、帘架、灌木边，先束衣摆。”半夏重新系好布带。
祝余绕到无名身后看了一遍：“我走后面时替你看。我要走前头，就让半夏看。”
“你们都不在呢？”
“那就别散着衣摆钻窄地方。”
他们又在清蒲渡住了一夜。次晨，顾医娘收到河口医舍的到牌，沈葵已经由沈槐和抬送人送到，后续仍交当地医者。陶坚的护生册今晨还是六。
半夏用同一件外衣、同一枚软木钩和同一身后位置换序复验。无名在布面未绷紧前仍分不清接触或悬空；明显绷紧、衣料压身、直接按压、疼痛、冷热、前摆触碰、行走和平衡都在。
查证纸添完日期，软木钩还回医舍帘架，钩口转向墙内。
无名把后衣摆束到腰侧。祝余从他身后看过一眼，拍了拍药篓。
无名、祝余和半夏沿着修好的坡板走出清蒲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