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我解】
这一章最大的争议就是中心思想是啥！小时候做阅读理解，写中心思想应该是很多人忘却不了的痛。但不可否认的是，抓住中心思想很多时候都是一种很好的阅读方法。那这一章的中心思想是无私还是以无私成其私呢？
先来看看老子举的例子，天地“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长生是果，不自生是因，其中“自生”具有很多种解释，具体含义取决于它所在的语境，最常见的就是我们常用的成语——自生自灭。自生自灭语出《汉书·董仲舒传》，其中有句董仲舒的名言：“物有自生，故有自灭。”这句话后来逐渐演变成了成语“自生自灭”，表示事物自己产生，自己消灭，形容自然发展，无人过问。后世儒家又对董仲舒的话做了进一步深化，认为万物的化生根源在于自身，而不是外部的创造者，这种观点被称为“全自生”，成为了儒家“生生”思想的一部分。
道家的确认为天地不是自生的，而是道生天地，所谓“混沌未分先有道，道无形色亦无情；自然化育生天地，天道轻清地道宁”，说法上倒也符合天地自己不化生自己的说法。但如此解释的“不自生”似乎与天地的长生没什么因果；而且说天地不是自己产生的自己就能长生，好像跟自私也不搭嘎；再有，“不是自生的”和“是不自生的”好像也不太一样。其实，从产生的角度来说，天地不仅“不自生”，而是根本“不生”，东汉王充有言：天地不生故不死，阴阳不生故不死。想来也的确应当如此，没有生，何来的死！既然没有死，自然也就“长生”了！只是这样的“长生”早已超脱于因果之外，而“生死”也已经是另一个议题了，但从“长生”和“不死”两个用词而言，老子的境界明显是高了一筹的。
“自生”还有一种解释是维持自己的生存，如果能够持续地维持好自身的生存，不就是长生吗？在老子看来，天长地久，因此天地是能够长生的，那天地的长生需要维持吗？现代生物学对此种自生有一个更详尽的定义，指的是某种系统或结构通过自身的内部机制和过程来维持和发展自身，有点拗口，说白了就是自己在窝里面刨食来养活自己。因此，问题就变成了两个：天地的存在需要维持吗？如果需要，靠什么来维持呢？天地的存在是否需要维持，我不知道，我觉得老子也不知道，更不要说靠什么维持了。
因此，对于上面的两种解释而言，问题始终是存在的。于天地而言，我们知其长生，焉知是以其不“自生”？如此解释天地“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者，何异于妄言？
我以为老子所说的“不自生”应有两层意思，一是不独自生存，二是不自主维生。首先天地生万物，天地与万物共存于世，万物相互竞争，相互依赖，这种共生的状态是自然演化的果，是源于道的，因此天地是不会独自存在的。这一点上，天地与万物是共通的。其次，天地虽因万物演化而丰盈，但万物却是依托天地而存在，天地不必如万物一般去争夺，但万物却会主动去维护天地的存续，因此天地是不必自行维持其生存的。我们可以拿人类与环境的关系来做类比，人生于地球，地球环境造就了人，也养育了人，而人类也进一步丰富了地球环境，然而当环境发生变化时，地球是无所谓变化的，但对人却是有影响的，人就会主动地去改造周边的环境，名义上是为地球，实则是为了自己。这一点上，天地与万物是不同的。综合以上两点，借用苏辙《老子解》中的说法，天地生万物而不自生，超然立於萬物之外，不自生则与物不争，自生则沦为一俗物耳。自生者，以其营生之切而碍生, 盖己与物争，则物与己争, 天地不自生，故能成其无私。无私者方成其私，所以，老子意之不自生，乃言不自生于万物罢了。
很多的注释将“自生”解释为“为自己而生”，想是为配合后面的“无私”而解的，但一个“为”或者“不为”，却点出了哲学上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我们所处的这个天地有意志吗？前面第五章中我们将”天地不仁”解释为天地没有偏爱、仁义，将“圣人不仁”解释为圣人不讲偏爱、仁义，用词的不同表达了道家“天地无心”的思想，这一章中的是否“为自己而生”再次将这个问题提了出来，我们就详细说说吧。
天地是否有意志？这一命题原本并不存在，应该说是汉儒董仲舒生造出来的。汉武帝为了“大一统”，采纳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建议，给了儒家正统的官学地位。而董仲舒也不负刘秀所望，综合孔、墨、阴阳等学说，愣是创出了一整套的儒家神学，成功地使儒学走上了宗教化的道路。他提倡“天人感应”，强调“天人之际，合而为一”，把“天”塑造成至上神，认为天地间的一切都是照着上天的意志而显现的，为此后的中国历代王朝建立了最为重要的法统依据。汉儒神学应该说是对儒家思想的第一次改头换面，后来又有了程朱理学、心学等等，我们今天其实已经很难看到孔儒思想的真实面目了。相比于儒家，道家应该说是幸运的，五千言千人注，居然没有丧失老子的本意，想来应是得益于未入君王之法眼。
董仲舒的汉儒神学刚确立时还是很粗糙的，诸子百家的“异端思想”还进行了较为顽强的反抗，西汉末年的严遵、扬雄、桓谭、东汉的王充、仲长统，甚至包括史家的司马迁、淮南王刘安等，都对官方儒学的神学说教进行了批驳，其中尤以王充所著《论衡》为最。然而所有的批驳并未产生实质性的作用，反倒是一场黄巾起义不仅摧毁了东汉王朝，也将走入歧途的儒学彻底推进了泥潭。从避免社会宗教化的角度而言，黄巾起义应该说还是有一定的功劳的。这其间，道家的黄老学派因站台儒家的等级尊卑思想，一定程度上满足了统治阶层的需要，因此虽然受到排挤但并未灭绝，猥琐发育并逐渐演变为了魏晋玄学，天人感应、君权天授、祥瑞天谴之类玄之又玄的思想得到了儒道两大主流派系的背书，因而得以大行其道，并且遗毒至今。今天，如果问天地是否有意志，绝大多数人的回答会是否定的，但谈起天人感应却有不少人会津津乐道，说起祥瑞来，比如前一阵风传的“黄河清圣人出”，那更是眉飞色舞。所以，几千年的文化熏陶不会是白给的，有些东西可能早已深深植入了我们的血脉中，而我们却不自知。从传承的角度说来，“为”与“不为”似乎也就理所当然了。
再说回“无私”这个话题，天地无私，人又岂会无私？然人存于世，不以私心立人则自然身后，不以私心立事则自然身外，不以私心立世则自然无私。无私者，无私亦无公，本其所由，无悖无逆，物我一体，当后则后，当先则先，故能成其私而无人与争，亦无人责其私。老子希望圣人能悟出这个道理，圣人如能表现出不争利，担责任的行为，使得世人整体上更得利，最终也能成就自身个体的利益。
这里需要再次强调的是，老子写道德经不是写给普通百姓的，是写给君主诸侯士大夫的，这一章更是写给“圣人”的。古时活着能被成为“圣人”的，一定是身居高位者，对应今天，非官即富，最少也得是个私营企业的小老板，因为只有“高级领导”，才能做到“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无私而成其私。”如果你是一介平民，你的利益本就排在后面，根本轮不到你去“后其身”；但如果你是一位领导，即便你置生死于度外去冲锋陷阵，也会有警卫保镖舍生忘死地护着你，这才有了你的“身存”。舍得舍得，先舍后得？亦或先得后舍？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是无法辩清楚的，但我们却可以问一声：无得何舍？
就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而言，社会资源有限，而人的欲望无限。在“后其身”、“外其身”时务必认清自身，生于世间，先要能存，守生而忘生，才能顾及其余。我们普通人就不要提什么清廉了，我们只要知道有许多欲望是没必要的，做事时不只从私心，参与分配也只求个基本公平，格局大些的，多分配了而自己又觉得没必要，那你可以接济别人，其实人若不遇灾祸，赠人一朵玫瑰又能花费几文呢？这大概就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内涵了。
还有一点，利他主义并非无私，无私是一种心态，而利他则是对人的苛求，无私者最后获得的私也不是争夺取得的，而是自然而得。所以，如果说圣人是为了人民的利益而活着那就错了，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他不为任何人活着，只是遵循宇宙自然规律，为人民而活着就着相了。口口声声为人民的都是为了内心最大的私，财富、权力、荣耀、女人，给老百姓讲清正廉洁的贪官，历史中比比皆是。私众人所私曰公，言公者实私，言仁者实奸。
史上多是言“公”者，敢于公开谈“私”的却也当真有一位，战国初期的伟大思想家——杨朱！说起这个名字可能很多人并不熟悉，但要说“一毛不拔”，那便是脍炙人口了。“一毛不拔”这个用以相容极度自私的成语的确出自杨朱之口，但却是亚圣孟子将其原话阉割后的产物。杨朱的原话是：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不与”是私，“不取”又何尝不是私呢？杨朱当真是将这个“私”研究明白了，孔夫子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这里得到了最充分的体现。每个人都维护好自身的正当权益，同时也自觉地不去占有他人的权益，当今社会不正是在按照这样的理念在运行吗？三千年前的治理思路，老祖宗的智慧当真不可小觑啊！
至于文章开头提出的是“无私”还是“以无私成其私”，存乎一心，他人如何得知，察其言观其行罢了。天地之所以长存，是因其不自生于万物，因此圣人当持无私之念。无私者，当“为而不争”，“为”是做本分之事，“私”是求分外之利，“无私”就是本分之事必做，而分外之利勿争，非是以退为进的邪念。不为己，不求私，亦不回避成其私，顺天而行，顺道而为，顺其自然，以无争争，以无私私，以无为为，圣人之位终可得矣！只是——现实中又有几个人能守得云开见月明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