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似乎凝固了,公园长椅周围的树影张牙舞爪地投射在地上,像是一堆乱葬岗里挣扎出的枯手。
春娥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哪怕正午的太阳还悬在头顶,她却觉得那阳光冷冰冰的,像撒了一层厚厚的纸灰。
小光——片区里新来的孩子,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颗青灰色的石子,在那块光秃秃的泥地上画着圈。
他画得极慢,石子划过地面的声音刺耳得像是指甲在挠棺材板。
“春娥阿姨,”小光没抬头,声音嫩生生的,却带着一股子钻骨头的寒气,“你记不记得,三十年前的那个三月三,北岭坡上的那口‘倒头棺’?”
春娥的心猛地一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攫住。
三十年前?她今年不过三十有五,三十年前她还是个穿开裆裤的奶娃,怎么会记得什么北岭坡?
可偏偏,“北岭坡”这三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咔哒一声,捅开了她脑海深处一扇落满灰尘的重门。
“你在胡说什么……”春娥的声音在发抖。
小光停下了手里的石子,在那泥地上,他竟然勾勒出了一个小小的棺材形状,旁边还立着一块尖锐的石头。
“那年大雨,连下了半个月,北岭坡的土都泡烂了。村里那个守灶的老瞎子说,这是‘水鬼拉魂’,得用一口‘生死棺’去镇。是天机也是磨难。”小光幽幽地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瞳孔里竟然倒映不出春娥的身影,“生死棺,不是死人睡的,是给活人续命的。棺材里装一半活人的指甲头发,一半死人的腐肉骨渣,外面压上一块‘绝生石’,断了阴阳路,这命就算借成了。”
春娥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冻僵了。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总是在她后脖颈处系一根红绳,绳上挂着一块冰凉、漆黑、怎么也捂不热的石头坠子。母亲说那是保平安的,可每次洗澡摘下来,她都能看到那一圈红绳勒出的痕迹,像是一道深深的勒痕。
“几人几线,相交难断肠。”小光嘿嘿一笑,露出一排细密得不像是小孩子的牙齿,“阿姨,你数过你手腕上的纹路吗?在那横纹下面,是不是藏着一根青色的线,一直连到你的心窝子里?”
春娥下意识地拉开袖口,月白色的皮肤下,一根细如发丝的青线赫然跳动着,像是一条蛰伏的细蛇。
“那是你妈求来的。”小光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怜悯,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三月三,路上观。那天她背着你,跪在北岭坡的泥地里,向我求的。你天生就是个短命的胎儿,本该在三岁那年就烂在土里。是你妈,用她自己的‘生线’,一寸一寸地缝在了你身上,才护了你这三十年的康健。”
“护儿生,护儿康……”春娥失神地呢喃着白月光刚才念的那句词。
“可‘绝生石’是有期限的。”小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一步步走向春娥。每走一步,他脚下的影子就似乎长长了一截,“三十年一转轮。困了三十年,饿了三十年,它在那条路上观望着,等着那几根线断掉的那一天。”
他走到春娥跟前,伸出冰冷的小手,轻轻摸了摸春娥的脸颊。
“阿姨,你搬到这儿来,以为能躲开老家的那些东西。可你忘了,你身上流着的是那口棺材里借来的气。你搬到哪儿,那口棺材就跟到哪儿。”
小光指了指春娥身后的出租屋方向。
春娥僵硬地转过头。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下,她看见自己租住的那栋老旧公寓楼的阴影,竟然在地面上扭曲成了一个巨大的、厚重的长方形轮廓,恰似一口巨大的木棺,正缓缓张开盖子,将整栋楼一点点吞噬。
“小光……你到底是谁?”春娥牙齿打颤,连声音都变了调。
小光歪着头,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眼角却慢慢渗出一行血泪:“阿姨,我是你那个没活成的小弟弟啊。三十年前,妈把我埋进那口棺材,才换了你这条命。现在,石头发黑了,红线断了。妈走了,该我回来找你了。”
风,彻底停了。
公园里寂静得可怕。春娥惊恐地发现,小光手里抓着的那颗石子,不知何时变成了那块熟悉的、漆黑冰凉的“绝生石”。
而他刚才在地上画的那个圈,正正好,将春娥的双脚圈在了其中。
“生死棺,绝生石,三月三,路上观,几人几线,相交难断肠,护儿生,护儿康……”
小光轻声唱道,身影在暮色中渐渐淡去,只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延伸向春娥那漆黑一片的家门。
“姐姐,咱们该回棺材里去,陪陪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