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艳玲
我伸手往白色篮子里，抓起洗好的马兰头的当口，指尖触到一丝凉润的蠕动。低头看时，马兰头肥厚的叶片上，正趴着一个小小的螺壳——是蜗牛。大姐已经把菜洗好了，装进篮子里，可这小东西不知什么时候又爬了上来，慢吞吞的，像是赶一场注定迟到的约会。
我翻检起来。果然，叶梗背面还藏着一只，个头稍小些；再往下翻，竟还有个更小的，米粒似的贴在根须处。三个，不多不少，恰好凑成一家。大的那个壳色深褐，纹路细密如年轮；中等的颜色浅些，透着点嫩黄；最小的那个几乎透明，能看见里头柔软的身体微微起伏。我把它们轻轻摘下来，拢在掌心，搁到厕所的窗台上。顺手扔了几片马兰头的残叶进去——总得给它们备点吃食。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着，打在窗檐上，溅起蒙蒙的水雾。我这才发觉，自己给它们选的这个地方倒是妥帖：窗户朝北，晒不到太阳；伸出的窗台刚好挡住斜风细雨；即便有雨丝飘进来，它们自带着壳呢，那是天生的小房子，是随身携带的雨伞。
下午去倒垃圾的时候，特意绕到厕所里把窗户往扒开更大的空隙，看了看。三个小家伙安然无恙，那只大的正慢悠悠地爬过窗台，身后留下一道银亮的痕迹，细细的，弯弯曲曲，像用极淡的墨水在青灰的水泥地上写了一行谁也看不懂的诗。两只触角伸得长长的，一颤一颤的，像是两根极灵敏的天线，在接收雨天的信号。
看着它们，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来。
老家在皖北农村，那里是见不到蜗牛的。第一次认识这小东西，是从一首歌里：“阿门阿前一棵葡萄树，阿嫩阿嫩绿地刚发芽，蜗牛背着那重重的壳呀，一步一步地往上爬……”黄鹂鸟在枝头笑它爬得太慢，可它还是不慌不忙地爬着。那时就觉得，这小小的蜗牛，有种说不出的可爱——不是因为它慢，而是因为它那种不管别人怎么笑、只管自己往前走的傻劲儿。
来到合肥以后，才真正见到活的蜗牛。本地人管它叫“黄犊舍”，可我觉得还是“蜗牛”这名字好——蜗，是屋子，是家；牛，是力气，是倔强。合在一起，就是一个背着房子、倔强地活着的生命。
它们最喜欢趴在菜叶子上。青菜、菠菜、莴笋叶，都爱。我常常盯着它们看，看那两个小小的触角，一伸一缩的。有时忍不住伸手去碰，那触角便飞快地缩回去，整个身子也往壳里躲。过一会儿，觉得安全了，又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触角先伸出来，左右晃一晃，然后才继续爬。那谨慎的样子，让人想起胆小的孩子。
它们和螺蛳该是一家子罢？只是螺蛳住在水里，它们住在陆地上。螺蛳我们是常吃的，清明前最肥美，买回来养两天，吐尽泥沙，配着辣椒紫苏爆炒，鲜美得很。可蜗牛，家里从没人想着要吃它。是因为那黏黏的痕迹像鼻涕么？还是因为那慢吞吞的样子，让人不忍心？不知道。只觉得这么个小东西，背着房子走天涯，怪不容易的。
今天，本想让同事带回去给她女儿养。那孩子两岁半，正是喜欢小动物的年纪。可同事不要，说女儿下手没轻重，好好的蜗牛也能玩死。想想也是，还是让它自己慢慢爬罢。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细细密密的。三个蜗牛静静地趴在窗台上，一个在叶片上啃出小小的缺口，两个挨在一起，不知是不是一家人在说着悄悄话。三楼不算高，可对它们来说，这窗台已经是天涯海角了。等雨停了，它们会往哪儿去呢？是顺着墙壁往下爬，去找楼下的泥土？还是就在这窗台上住下来，把这一方小小的水泥地，当作它们的天下？
我不知道。只是看着它们，心里忽然软软的。在这偌大的城市里，在这连绵的雨天里，能给三个小小的生命一个暂时的安身之处，似乎也是好的。它们爬过的地方，都留着亮晶晶的痕迹，细细的，长长的，像是一些我们读不懂的祝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