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肉馆子》第161回:人鬼混席

周捕那把刀曾劈过衙门里偷来的路骨,刀背上还留着一道洗不净的灰印。他一跨过门槛,那道灰印便同柜后铜钱齐齐发热,仿佛衙门那条路也被刀牵进馆来。陆三盯住周捕虎口处渗出的血,心里一沉:这一刀若真落下,流的便不只是李寡妇的血。官家的煞气、路骨的阴债和满堂人的惊惧,会一道进锅。

眼见周捕头快要扛不住了,陆三终于从后厨里急匆匆地冲了出来。

此刻馆子里的灯火已然黯淡至极,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水汽,似乎整个镇子的雾气都汇聚到了此处。门窗外的风声尖锐如鬼哭狼嚎,撞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响动,令人头皮发麻。陆三的心头重重一跳,他清楚,眼下的乱象,单凭周捕头那点狠劲儿,根本镇不住。

“周捕头,别再往前了,今天这事邪乎得紧!”陆三一把扯住正想硬闯的周捕,压低声音警告道,“先稳住阵脚,千万别乱动!”

周捕听了,脸色难看,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老子管他什么鬼神,刀在手,看哪个邪祟敢近身!”

“你那把刀现在已经不中用了!”陆三眼睛一瞪,指了指周捕刀锋上仍未彻底消散的白毛水汽,“刀都被封住了,再往前只会送命!”

话音刚落,大厅中央忽然响起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李寡妇满脸阴森,嘴角挂着一丝扭曲的笑意,缓缓迈步,脚下拖出一条湿滑的血迹:“陆老板啊,你这汤可真鲜……”

“闭嘴!”陆三额头冷汗直冒,他快速从怀中掏出一大把细盐,攥在掌心之中,眼神凌厉如刀,“你这是喝了汤,还是喝了镇上的阴河水?要不,今儿我替你醒醒脑子!”

李寡妇却丝毫不惧,反而冷笑着继续逼近,手中那只空碗还在缓缓滴血,滴落的血珠在地上慢慢流淌,渐渐汇聚成一个诡异的图案,仿佛某种不详的符号。

“邪门!”陆三心头更是一沉,暗道一声不妙。他不再犹豫,口中低喝道:“天地玄宗,万鬼回踪,急急如律令!”说罢,他将掌中细盐奋力朝地上一扬,瞬间撒出一道洁白的盐线。

盐线触地的一刹那,大厅里的空气竟猛然震颤了一下,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道给狠狠撞击了一下。地上原本流动的血迹在触及盐线的瞬间,反常地停了下来,甚至开始缓缓后退,仿佛畏惧盐线中的一股力道。

李寡妇脚下一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眼底的阴戾之色更浓,死死盯着地上的盐线,眼神变幻莫测。

“嘿嘿,怕了?”陆三冷笑一声,又抓起一把细盐,手腕一抖,迅速在地上又划出一道盐线,两道盐线交织成一道半弧,将李寡妇和众人分隔开来。

盐线甫一成型,馆子的大门竟“砰”地一下自动合上了,声音沉闷如鼓响,众人吓得心头一颤,纷纷回头望去。

“门怎么自己关了?!”有人惊叫出声,慌忙上前推门,却惊恐地发现,原本看似轻薄的木门此刻竟如同铜墙铁壁一般纹丝不动,任凭他们如何拍打推撞都无济于事。

“别费劲了,这门是出不去了。”陆三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丝古怪的苦笑,“撞上去也只是撞到了暖墙,出不了镇上这怪圈子。”

“啥?暖墙?”一名汉子不信邪,又狠狠撞了一下门板,却感觉撞到了一堵柔韧而坚实的无形墙壁,甚至能感觉到微微的热度。他吓得后退半步,脸色惨白如纸:“真……真的是暖墙!”

陆三此刻无暇理会众人的惊慌失措,他死死盯着被困在盐线中的李寡妇,沉声道:“汤喝了,邪也请了,李寡妇,你今儿还真是沾了大便宜啊。”

李寡妇嘴角抽动几下,咧嘴露出一个瘆人的笑容:“陆老板,你的盐线画得不错,就是不知道,画得住多久?”

陆三心头一沉,额头上的汗珠滑落脸颊,他知道李寡妇说得没错,眼下的盐线不过是个暂时的障眼法,究竟能坚持多久,他心里也没底。他抬头望了一眼屋梁上悬挂的风铃,铃铛此刻无风自动,竟然慢慢转动着,铜铃的声音极轻,却透出某种瘆人的笑意,似在无言地嘲讽着他的自不量力。

“叮铃,叮铃……”

“铃不过三……”陆三低声喃喃,眉头紧蹙,“今日却响了又响,这次是真邪门了。”

“陆老板,这可咋整啊!”一旁的伙计吓得声音都变了腔调,“我们还能不能活着出去?”

陆三一言不发,只是伸手紧紧握住剩下的细盐,手心汗湿,盐粒几乎融化。他心知这盐线最多只能暂时稳住局面,若再拖下去,只怕邪物冲破了这圈盐线,今晚满馆子的人谁也逃不掉。

馆内灯影摇曳,铜钱在血迹与盐线之间忽明忽暗。李寡妇依旧站在盐线中央,嘴角扯着阴冷的笑,静静等着陆三脚下那圈盐彻底散尽。

陆三咬紧牙关,脑中飞快转着各种法子,喃喃自语道:“再拖下去,怕是要连命也搭进去了……”

他很快看出,这两道盐线根本没有把李寡妇困住。盐霜在众人脚边自行分岔,喝过同一锅汤、许过相近心愿的人,被圈到了一处;没动汤碗的人,反倒被推到了门边。盐还在照规矩行事,只是规矩已经倒了过来。它不再替活人挡鬼,而是在替坛分席、分愿、分清谁欠哪一桌的债。

盐线一画,馆子里顿时静了下来,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猛然掐住了所有人的脖子。刚才还叫骂着、哭喊着、慌乱推搡的人群,此刻纷纷定在原地,瞪圆眼睛,张着嘴却再没发出半点声音,仿佛全都被一根无形的钉子死死钉住一般。

空气中残留着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汤汁溅落的油腻腥膻,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门窗外头的风也倏然停息下来,连之前刺耳的风铃声也不再作响,像极了一口被掐灭的呼吸。几盏残存的油灯奄奄一息,火苗微弱地摇曳,映照出众人惨白如鬼的脸色,更衬出这片刻安静的诡异和不祥。

“都别乱动,更别出声。”陆三低声开口,语调沉稳里带着掩不住的紧张。他掌心攥着剩下的盐粒,指尖隐隐渗出细密的汗水,滴落在地,迅速与地面的血迹混杂成一道道诡谲的纹路。

众人此时仿佛才如梦初醒,颤抖着低下头去,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些散乱的汤碗上。碗中的残汤还在轻微地冒着热气,水汽升腾起来,竟凝结在半空,渐渐汇聚成一道道扭曲的人影,若隐若现,仿佛无数只怨灵正在汤碗上方徘徊不去。

李寡妇站在盐线的中央,似笑非笑地盯着陆三,嘴角微微翘起,神情依旧古怪而平静,似乎完全不在意这盐线所设的禁制。她手中那只空碗依旧在不停地滴落着鲜血,血滴无声地砸落在地上,却再也没有继续向外蔓延,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地困住了一般。

赵铁匠靠在墙边,咬紧牙关,左臂被咬伤的地方已经血肉模糊。他强忍着剧痛,压低声音问道:“陆老板,这、这盐线还能撑多久?”

陆三沉默了一下,眉头紧蹙,语气低得几乎听不见:“撑不了多久,眼下只能是拖延些许时间,等着救命的转机。”

话音刚落,屋顶房梁间忽然传出一阵轻微的“咯吱”声响,像是木头承受不住什么巨大的重量而发出的呻吟,随即便是一滴水珠从头顶落下,滴落在陆三的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陆三心头一惊,下意识抬头望去,却只看见房梁之间隐隐绰绰的黑影,似乎正慢慢向着众人逼近。他心知不妙,心跳骤然加快,额头冷汗更盛,声音也压得更低了:“都别抬头,盯紧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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