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朝—梁——死无对证(090)
话说公元535年正月初一,南梁皇帝萧衍下诏大赦天下,更改年号。就在同一天,西魏文武官员拥立元宝炬在长安城西郊举行登基大典,这就是魏文帝。接着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大统”。文帝一上台,第一件事就是追尊死去的父亲、原京兆王元愉为文景皇帝,母亲杨氏为皇后。
当时的局面,简单说就是:北方分裂成东魏和西魏两家,东魏的实际掌门人是高欢,西魏的当家掌柜的是宇文泰,皇帝都只是他们手里的傀儡。
西魏的渭州刺史叫可朱浑道元,此人原本依附于侯莫陈悦。后来侯莫陈悦兵败被杀。可朱浑道元自己一个人守着渭州,宇文泰来攻打,居然没打下来。宇文泰也是务实的人,一看强攻不行,就跟他订了盟约,双方罢兵。可朱浑道元祖上世代居住在怀朔镇,所以他跟高欢是老相识,关系很不错。更要紧的是,他的母亲和哥哥都住在东魏的国都邺城。他心里那杆秤自然就偏向东魏了。
所以表面上跟宇文泰和和气气,暗地里却常常跟高欢互通消息。宇文泰想要对他下手。可朱浑道元见势不妙,干脆带着手下三千户军民,往西北方向渡过乌兰津,跑到了灵州。灵州刺史曹泥倒是够意思,资助他一路到达云州。高欢听说老朋友来了,喜出望外,派人带着粮食物资去迎接慰问,还奏请东魏的皇帝,任命可朱浑道元为车骑大将军。
等到可朱浑道元到了晋阳,高欢才知道孝武帝已经死了。这孝武帝元修本是高欢拥立的皇帝,因为跟高欢闹翻,投奔了宇文泰,结果被宇文泰毒死。高欢奏请东魏皇帝元善见——为孝武帝举哀服丧。元善见把这事交给大臣们讨论。
太学博士潘崇和说:“君主如果对臣子不以礼相待,臣子就没有义务为他服丧。所以商汤的百姓不哭夏桀,周武王的百姓不服丧于商纣。”这话说得够直白,意思就是:孝武帝自己对臣子不地道,死了活该。国子博士卫既隆、李同轨则持不同意见,他们认为:“高欢的女儿虽然被孝武帝抛弃了,但没有公开宣布,她还是皇后,所以应该为她丈夫服丧。”东魏朝廷最终采纳了后一种意见。
西魏那边,宇文泰派出了骁骑大将军、仪同三司李虎去招抚费也头部落的武装,跟他们联合起来攻打灵州。围了四十来天,曹泥实在撑不住,只好投降。到了正月十二,宇文泰因为这一连串的功劳,被进封为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大行台,还封了安定王。宇文泰这个人很聪明,他知道王爵太显眼,容易招人嫉恨,再加上录尚书事这个职位权力太大,一并推辞了。他只接受了都督中外诸军和大行台,王爵改封为安定公。
与此同时,宇文泰把尚书令斛斯椿提拔为太保,广平王元赞提拔为司徒。
正月十八,西魏文帝立妃子乙弗氏为皇后,立儿子元钦为皇太子。这位乙弗皇后,史书上说她仁厚宽恕,生活节俭,而且不妒忌。魏文帝对她非常敬重。
稽胡首领刘蠡升,自从北魏孝明帝孝昌年间,就在云阳谷自称天子,改年号为“神嘉”。居住在云阳谷,刘蠡升经常到西魏和东魏的边境抢掠,老百姓管他叫“胡荒”,简直像蝗灾一样讨厌。高欢亲自带兵攻打,大破刘蠡升。
话说高欢有个嫡长子,名叫高澄,被封为勃海王世子——高欢自己爵位是勃海王,所以儿子叫世子。这位高澄公子,当时才十四岁,他跟高欢的小妾郑氏私通。高欢有一次回家,一个小丫鬟告了密。高欢一听,差点没气背过去,他找了两个婢女来对质,这两个婢女也证实确有此事。高欢盛怒之下,把高澄拖过来打了一百杖,然后关了起来。
他又迁怒于自己的正妻娄妃——也就是高澄的亲妈,说她教子无方,连她也一起隔离了,不让她见高澄。高欢当时还有个宠妾,是北魏孝庄帝的皇后尔朱氏,长得漂亮,深得高欢宠爱,还给他生了个儿子叫高浟。高欢一怒之下,甚至动了废掉高澄、改立高浟为世子的念头。
高澄赶紧派人去找父亲的心腹司马子如求救。司马子如这个人,跟高欢是老交情,脑子灵活,主意多。他听说了这事,心里明白:这哪里是什么通奸案,分明是后院起火的政治危机。
他先去见高欢,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笑呵呵地说:“大王,怎么好久不见王妃了?我想见见她,给她请个安。”高欢气呼呼地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司马子如听完,不慌不忙地说:“这点事算什么!我儿子司马消难还偷了我的小妾呢(这话当然是他现编的,为了劝高欢想开点)这种事,最好的办法就是遮掩过去。”
他接着说:“王妃是大王的结发妻子,当年她拿着娘家的财产来资助大王;大王在怀朔镇的时候被人打伤,背上没一块好皮,王妃日夜伺候;后来躲避葛荣的叛乱,你们俩一起逃到并州,穷得叮当响,王妃亲自烧马粪来给你做靴子。这样的恩情,怎么能忘呢?”
“况且你们夫妻和睦,女儿嫁给了皇帝(孝文帝元修),儿子将来要继承大业。娄领军(娄妃的哥哥娄昭,当时是领军将军)为大王立下多大功劳,怎么能动摇他的位置?一个女人就像一根草芥,更何况丫鬟说的话也未必可信啊!”
高欢听了,觉得有道理,火气消了大半。他让司马子如重新审理此案。司马子如先去见高澄,一见面就责备说:“你这小子,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因为害怕被父亲责打就随便认罪呢?”高澄一听,心领神会。司马子如又去找那两个作证的婢女,威逼利诱让她们翻供,同时逼着告密的小丫鬟自尽——这一手够狠,死无对证。
然后他才去禀报高欢:“查清了,果然是假话,是有人诬陷世子。”高欢大喜,立刻把娄妃和高澄找来。娄妃远远望见高欢,走一步磕一个头,高澄也是一边跪拜一边往前挪。夫妻父子相见,抱头痛哭,一场风波就这样烟消云散了。
高欢高兴地摆酒庆祝,举杯对司马子如说:“成全我们父子的人,就是你司马子如啊!”当场赏了他一百三十斤黄金。这件事说来荒唐,但从中可以看出高欢这个人的性格:他固然有雄才大略,但在家务事上优柔寡断,容易受身边人的影响。同时也能看出司马子如这种老狐狸式的智慧——在那个年代,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把事情摆平。
正月二十四,东魏给高欢加封相国、假黄钺、赐予特殊礼遇。高欢当然要推辞,时机不到,不能接受。
几乎同时,东魏的大行台尚书司马子如率领大都督窦泰、太州刺史韩轨等人攻打潼关。西魏的宇文泰得到消息,亲自带兵驻守在霸上——霸上就是今天西安东郊的白鹿原一带,离长安很近。司马子如这人打仗倒不像处理家务事那么精明,他和韩轨一商量,决定绕道走蒲津,趁着夜色渡过黄河,去攻打华州。
当时华州的城墙还没修完,云梯都靠在城墙外面。等到天快亮的时候,东魏的士兵顺着云梯爬进城。西魏的刺史王罴正躺在床上睡大觉。忽然听到城外喧哗声,他一个激灵醒来,连衣服都顾不上穿,光着膀子、散着头发、光着脚丫子,顺手抄起一根白蜡杆子就冲了出去。东魏的士兵们正往上爬,突然看见一个赤膊散发、手持大棒、两眼圆瞪的大汉嗷嗷叫着从屋里冲出来,吓得魂飞魄散,扭头就跑。王罴一直追到东门,这时候他手下的将士们才陆续赶来集合,两军混战一场,东魏军大败。
二月十四,南朝的梁武帝到明堂去举行祭祀典礼。二月十五,东魏任命咸阳王元坦为太傅,西河王元悰为太尉。紧接着,东魏让尚书右仆射高隆之征发十万民夫,拆掉洛阳的宫殿,把建筑材料运到邺城去。十万民夫嗷嗷叫着拆房子,那场面多大!宫殿的柱子、梁木、砖瓦,一块一块地拆下来,装车运走,浩浩荡荡几百里路。从此洛阳沦为废墟,直到隋朝才慢慢恢复元气。
二月二十,梁武帝到藉田举行亲耕仪式。这是古代皇帝每年开春的象征性仪式,梁武帝年纪大了,可能也就是扶扶犁,做做样子。
再说兖州方向的战事。东魏的仪同三司娄昭——就是娄妃的哥哥,高欢的大舅子——带兵攻打兖州。当时兖州还在西魏手中,守将是樊子鹄。他派前胶州刺史严思达守东平。娄昭攻下了东平,又带兵包围了瑕丘,围了很久攻不下来,娄昭想了个办法:引水灌城。
樊子鹄手下有个叫大野拔的将领,借着商量军务的机会去见樊子鹄,趁其不备一刀砍下他的脑袋,开城投降了。说到樊子鹄,他有个特点:因为手下兵少,他把城里的老头小孩都拉来当兵,全城老幼一起上阵。结果樊子鹄一死,这些老弱兵丁一哄而散,各自逃命去了。
东魏的将领们劝娄昭把这些人抓回来杀了,娄昭摇了摇头说:“兖州这个地方真是不幸,横遭战火,老百姓伸长脖子盼着我们官军来救他们脱离苦海。现在再把他们杀了,他们有冤屈到哪儿去申诉呢?”于是全都放了。娄昭这番话,在当时那种你死我活的环境下,算是一点难得的仁心。
再说南梁那边,司州刺史陈庆之带兵讨伐东魏。陈庆之是南梁名将,曾经带着七千人北伐,一路打到洛阳,创造了军事史上的奇迹。现在陈庆之已经快六十岁了。他这次跟东魏的豫州刺史尧雄交战——尧雄也是东魏的一员猛将——结果没打赢,只好退兵。
回看公元535年的正月和二月,是东西魏对峙格局初步成形的关键时期。西魏文帝元宝炬在长安登基,标志着宇文泰集团名正言顺地打出了自己的旗帜。可朱浑道元从西魏投奔东魏,既说明了当时人心向背的复杂性,也反映出高欢在怀朔旧部中的号召力仍然很强。最富戏剧性的是高澄事件,它深刻揭示了高欢家族内部的权力纠葛和伦理危机,而司马子如的巧妙化解则体现了那个时代政治运作的灰暗逻辑——真相是可塑的,是非是模糊的,唯有利益是永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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