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小城,四季不分明。有时连正月里也是二十七八度可以穿短袖衫短裤头的。但夏天一定是热的,可能是闷焗汗蒸式的闷热,可能是干炙烤式的火热,还可能是偶有丝丝热风拂过的稍好受一些的通透感的热。无论哪一种热,我不以为意。那时只觉得夏天意味着暑期,意味着自由。年纪小尚无美白防晒概念,甚至连暴晒可能致人昏迷中暑皮肤晒伤的常识也无。整日间骑单车穿梭于闹市或山野,只要兜里有几毛钱买得起冰棍雪条,便有富足的安全感。一身热汗粘腻赶回家,灌一壶凉茶,脸和手脚轮番伸到水龙头下冲刷一阵,啊,冷静下来的感觉真好!但唯有吃完晚饭,彻底洗过一个完整的澡并且换上干净清爽的宽松裙子,静站在门口张开双臂让风从袖管吹进身体,才是真正的轻松自在。心想着这一刻我是无汗的最凉快最干净的人,没有比这更好的体验了!往后的人生,一因空调的普及,二因渐长大后行为举止不再有大开大合狂冲挥汗后洗净至无汗状态,无垢无汗的身躯感受弱风洗礼这样微妙又巨大的快乐,成为一种久远又十分清晰的回忆。
冬天没别的好,打边炉最让人记挂。外公不许用电炉打边炉,嫌费电,把炭炉生火点着需要三姨和舅舅几个大人折腾好一阵,生好了火,再把汤锅架上炭炉直到汤底变沸腾,又是一场漫长等待。过程中,一定有人揭开锅盖看看情况,也一定会被更焦急的人骂:别动喇,开盖要多花时间煮喇!我们家的火锅汤底很简单,多年来千篇一律,吃法和顺序也未曾变过:汤底是淡的骨汤或鸡汤。第一轮涮鸡块,第二轮涮薄切的牛肉片、黄喉、百叶之类,第三轮才允许放菌菇,第四轮才可以是蔬菜。每一轮进锅的食物都被很多双眼睛盯着,打边炉是我们家最高度统一意见以及有默契的时刻,虽则每个人爱吃的种类不同,但对食物的尊重和虔诚是绝对的共识。我们每一个人都严谨又坚定,默契十足,每样食物熟的程度一到分寸必须捞起来分掉:肉刚好熟的那一刻是最嫩口,素菜呢滚汤里过一两下不能多了,多浸一秒钟都不再是最爽脆的口感最鲜绿的色泽。后来去外地学画画,吃四川火锅,麻辣和厚重的红油也使我惊艳震撼,和很多不同地方来的朋友吃过火锅,朋友不在乎不同种类的食物下锅顺序也不在乎刷的时间。这让我显得很着急无礼,我总是第一个捞东西的人。也忍不住催劝别人赶紧捞,北方的朋友说,我就喜欢吃炖烂的。每次吃到尾声,看满桌狼藉,都想起一句诗词:人生若只如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