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在城乡的联社当会计,他的四个儿子——我的爸爸和三个叔叔——都已成家。老话讲,“街坊眼里的老马,任务都完成了”。在农村,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还留着一亩菜地,比起普通农户,爷爷家的日子算是过得去的。
可爷爷奶奶都是过惯了精打细算的人。光景好了,自然要操心儿子们过得好不好。农民靠地吃饭,自然也得琢磨生产工具——那是劳动人民手里的法宝。于是,家里置办了两件大件:一匹骡子,一辆小排车。
为啥叫“小排车”?因为它既能套在骡子身上拉货,也能靠人力推拉。对我们小孩子来说,它的用途只有一个:好玩。
村里小排车不少。闲时,我们几个玩伴把它当跷跷板;忙时,比如要去窑上拉些砖头,去地里拉些土块,或者要把外墙角堆满的粪运到地里做肥料。大人在前头拉,我们在后头推。那时的力气,像是永远用不完似的。
要是东西不多,拉些杂物,只有我们几个孩子在拉,前面的人就会突然跑起来。剩下的人在后面追,快追上时,纵身一跃,跳上车尾——那一刻,满心都是自豪。回头冲着最后一个还在追的人咧嘴大笑。当然,这是有技巧的,要是一不小心没跳稳,准摔你个狗啃泥。满身的泥土加上磕破嘴皮流出来的血,不嘲笑你,只能说明我们关系不太好。
比起小排车,骡子的乐趣就少多了。唯一让人眼馋的,是坐在车辕前头,手里攥根树枝当鞭子,敲打着骡子往前走。那种“掌舵”的荣耀感,每个孩子都想试试。可大人哪肯?“小孩子坐前头多危险!”——这话一出,乐趣就没了。乡下的路都是坑坑洼洼的,坐在骡车上,颠的你腿麻屁股疼。
1997年,季节记不清了。三叔要在院子里盖一间东屋,用来放杂物。骡子终于派上大用场。不知从哪儿借来一辆大排车,套上骡子,赶去地里拉土。
回来的路上,骡车陷进村中一条坑洼遍布的土路里。骡子使着倔劲儿,我们在两边使着吃奶的力气推。我就在车右边,咬紧牙关,终于把车轮推出了深坑。
可就在这猛一出坑的瞬间,我的衣服不知怎地被一根裸露的钉子勾住。我没来得及撒手,整个人被拖进车底——那辆装满黄土的骡车,就这么从我身上压了过去。
我当场就被吓哭了,只觉得腿疼,但是哭的嗓子更疼。家里的人慌了神,赶紧把我抱回家。站在床上脱掉衣服,一屋子人围着我,仔仔细细地查看。
现在想想,我真是金刚不坏。后来我爸和我叔驮我去镇上拍了X光,万幸没骨折,只是皮肉伤。但从那以后,骡车我是再也不敢碰了。
爷爷家院子角落,有间骡棚。骡子就拴在棚里的木桩上。那年秋天,农忙正紧,村里却出了件大事——其实那几年,每到农忙,这事总要上演一回。
我们村挨着外省。那天夜里,急促的敲锣声划破寂静,家家户户惊醒。爸妈穿衣出门,我也害怕,跟着去了。街上已聚满了人,有的打手电,有的举火把,把黑夜照得通明。原来,来了跨省的贼,专偷农具牲口,已是惯犯。
那一夜,许多人家的骡子、车子、铁锹、锄头,能搬的都被卷走了。村里立刻组织巡逻,人心惶惶。我既紧张,又害怕。
第二天去爷爷家,发现骡棚旁那堵矮砖墙,被人拆了个大窟窿。好在骡子还在——大概是贼刚拆完墙,锣声就响了,没来得及牵走这头“功臣”。后来修补了窟窿,新砖和旧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又过了些日子,爷爷把骡子卖了。从此,我们家的农活里,再没有骡子的身影。
可路上的车辙还在,而且越来越深。
不久,三叔家置办了一辆二手农用三马车。它接替了骡子的位置,成了几家共用的“主力”。关键是,它不像骡子那么倔——只要喂它柴油,它就能不停歇地干活。当然,也不是全无脾气:有时摇把打不着火,就得几个壮劳力在后面推。司机坐在驾驶座,挂一档,踩离合,大伙儿喊着号子使劲推。“腾、腾、腾……”一声轰鸣,司机松开离合,一股浓黑的尾气从排气筒喷出,散在空气的烟气,钻进鼻孔里,竟让人莫名的兴奋。
这辆三马车解决了大问题:农忙拉麦子玉米,闲时拉秸秆磨面喂猪。哦对了,有一年秋天,我家的猪差点被偷——都赶到村口了,才被人拦下。气得人想打人。村里一户有钱人家,新买的三马车也被偷了,后来又买了一辆。我至今想不通:几吨重的铁疙瘩,是怎么被偷走的?想不明白的时候,就认为或许是我记错了。
拉秸秆是最开心的时候。我们不懂大人的辛劳,只知这是最好的东西。把秸秆堆在门前空地,像座小山,这成了我们小伙伴的主要阵地。“藏老木儿”(捉迷藏)就在这山上玩——刨个洞钻进去,任你喊破喉咙,这里就是最安全的堡垒。有时玩着玩着,竟在里面睡着了,等出来时天已漆黑,回去免不了挨一顿嚷。
用一根秸秆,切成一段,前面安装一根小钉子,再拿一根皮筋儿拴在上面,后面加一个控制杠杆,就是一把玩具枪,从家里在偷偷抓一把玉米籽,就能玩上一天。
最难忘的那次,说出来都丢人。冬天的早晨,我早早起来,偷偷拿洋火点了一小堆秸秆烤火。听见娘喊吃饭,我想灭火,那时我肯定是还没有上学呢,哪懂什么防火?随手又抓一把秸秆压上去,以为能压灭,便得意地回家了。
正吃着饭,外面突然吵闹起来。爸妈冲出去,我也跟去——只见门前那堆秸秆燃起熊熊大火,火光把冬日的寒气都烤化了。可这“暖意”代价太大:我家和邻居家攒了一冬天的秸秆,全烧光了。
大人们急急忙忙的拿着水桶,从缸里舀水,然后泼在火堆上,我站在门口抽泣。只觉得过了很久,火灭了,娘的火却烧的正起劲。扫炕的笤帚狠狠落在我身上——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碰火。
这是娘第一次打我。第二次打我是村里的小卖铺进了一捆甘蔗,那个时候第一次听说这东西,只知道好吃,是甜的,我跟哥哥没忍住,偷拿了娘口袋里的两块钱,去买了甘蔗吃。结果即尝到了甜头,屁股也挨了打 -- 娘把我俩栓在院里那颗杨树上,一人一顿笤帚疙瘩。
又过了几年,三叔搬进了城里。家里换了辆新的三马车。可秸秆不让烧了,全被收割机粉碎在地里。小排车也靠在家里的墙根儿下,风吹日晒,轮胎瘪了,木头板慢慢的烂成了废品。
村里的车辙还在,只是越来越浅了。
村里的房子高了,只是人越来越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