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深深几许——节选二

第二章:喜字如血

纳妾进门,排场自然是不能与娶正妻相提并论的。可再怎么说,这也是将军府的喜事,总该有那么几分喜庆的颜色。

府里上上下下,都贴满了大红的"囍"字。那红色太艳,艳得像是要滴出血来。春柳穿上了一身桃红色的嫁衣——妾室入门,是不能穿正红的,那是正室才能拥有的颜色。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的女子,忽然觉得那不像自己,倒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

夜,渐渐深了。

陆振霆回来的时候,满身的疲惫。他今日在宫里被萧太傅留到了黄昏,那个老狐狸,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他训斥得体无完肤。那日大街上行凶的刺客,他明明找了个替身去顶罪,却不料被萧君策当场拆穿。那一刻,他颜面尽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府门,一抬头,却看见了满院子的红。

那红色刺痛了他的眼睛。那一个个"囍"字,像是一张张嘲讽的笑脸,在夜色中对着他狞笑。

"谁贴的?"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英俊的面容上瞬间笼罩了一层阴霾,"都给我撕了!扔出去!"

"是大夫人让贴的……"明香怯生生地走上前来,她的手腕上涂抹了上好的玉肌膏,那香气幽幽地飘散在夜风里,像是一条无形的丝带,缠绕在陆振霆的鼻尖,"今儿是春柳姑娘进门的日子,将军您……"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烛光摇曳,在陆振霆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的剑眉斜飞入鬓,星目深邃如潭,那里面盛满了太多的疲惫,太多的烦躁,太多的……她看不懂的东西。

"心眉如何了?"陆振霆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二夫人今儿身子不大爽利,"明香垂下眼眸,声音轻柔得像一片落叶,"送了春柳姑娘好些东西。但二夫人说,今儿是您大喜的日子,就莫要去西院儿了。怎么着……也得去春柳姑娘那儿瞧瞧。"

这话,确实是沈心眉亲口说的。

她就是要赌。赌振霆的心里只有她一个。赌他绝对不会碰那个低贱的丫头一下。她摆出了这副大度贤良的姿态,就是要让他看看,她沈心眉,才是这府里最懂他、最爱他、最配得上他的女人。

她要让东院那个老女人知道,任凭她使什么下作手段,都是徒劳。她沈心眉,才是唯一的赢家。

可是……可是有些事情,哪里需要人去使手段?这世间的事,往往是歪打正着,往往是阴差阳错,往往是……天意弄人。

陆振霆哪里听得进去这些?他的心早就飞到了西院。他火急火燎地往琼芳苑去,脚步快得像是一阵风。可是,西院的门却紧闭着,门缝里只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和几声断断续续的咳嗽。

那咳嗽声,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他的心。

"心眉!是我!你且让我进来!"

陆振霆的心揪得紧紧的,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见她。想看见她如烟似雾的眼眸,想看见她唇角那抹温柔的笑意,想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告诉她今天他受了多少委屈,告诉她这世间只有她能懂他。

鼻尖,若有若无地飘着一缕幽香。那香气很淡,很柔,却莫名地让他心烦意乱。

屋子里,沈心眉听得真切。她的心在狂跳,她的血在沸腾,她恨不得立刻飞奔过去,将门打开,扑进他的怀里。可是……可是不行。她不能输,她不能先低头,她不能让那个贱丫头看了笑话。

"将军去春柳那儿吧,"她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带着一丝病态的虚弱,一丝刻意的疏离,"若是不去,反倒叫人看了春柳笑话。长歌一切都好,将军莫要担心。"

她说的是"长歌",不是"心眉"。她在提醒他,她是沈心眉,是这府里的二夫人,是他曾经许诺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女子。

陆振霆心急如焚,那扇门却像是一道天堑,将他隔在外面。

"心眉,我不会去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一丝执拗,"我答应过你,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你如今不好,我又怎能去别的女人院子里?"

他的承诺,像是一把火,烧得沈心眉的心滚烫。可她依然端着她那自高自傲的姿态,她要验证,要证明,要让他用这漫长的一夜来证明他的心。

明香站在一旁,眸子微微一闪。她上前一步,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将军,二夫人身子本就不好。您若是不去,她一着急上火,这病……就更难好起来了。"

这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陆振霆的头上。他沉默了,久久地沉默了。

夜风卷起地上的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肩头。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望着门缝里那一线微弱的烛光,终于,迈开了步子。

那步子很沉,很重,像是要将整个灵魂都踩碎。

他朝着春柳的院子走去。那院子,是沈心眉特意安排的,就在琼芳苑的隔壁,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如此一来,那头有什么动静,她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她以为,这样就能掌控一切。她以为,这样就能将他牢牢地攥在手心里。

她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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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烛影摇红

陆振霆一走,明香就赶紧推开了西院的门。

"二夫人,"她满脸谄媚,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您这招真是高明!将军的心,这下子定然是牢牢地系在您身上了。春柳那个死丫头,能成为将军的妾,已然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至于圆房——"她掩嘴轻笑,"她想都别想!"

沈心眉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缓缓地梳理着一头如瀑的青丝。她的唇角微微上扬,眼里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她特意吩咐了,将院门里的木栓子松了,好让他半夜能进来。

她等啊,等啊,从月上柳梢等到三更鼓响。

可是,左等右等,始终没有等到那个熟悉的脚步声。隔壁的院子静悄悄的,静得像是一座坟。

"许是将军在发脾气,"她安慰自己,"许是他掀了盖头就走了。许是……"

她的许是,被一声细微的响动打破了。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声嘤咛。沈心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手指紧紧地攥住了锦被。

"明香!明香!"她大喊着,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一丝恐惧,"你快些去看看!看看发生了什么?!"

那声音不对!她是过来人,她听得懂那声音里意味着什么!那是……那是……

明香也反应过来了,她的脸色变得煞白,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房门。去到隔壁,那声音越发清晰起来——男子的低吼,女子的娇吟,床榻的吱呀,交织成一曲残酷的乐章。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头乱撞。她转身就跑,跑得踉踉跄跄,跑得魂飞魄散。

"二夫人……"她跪倒在沈心眉面前,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将军……将军他……"

不用她再说下去了。

沈心眉已经彻底明白了。她面如死灰,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软软地跌坐在床上。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顺着她苍白的脸颊,一滴一滴,冰凉沁骨。

那声音,一直持续了很久很久。男子的低吼,女子的娇啼,像是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着她的心。那声音穿透了墙壁,穿透了夜色,穿透了她所有的骄傲和自尊。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窗外的海棠花还在纷纷扬扬地落着,落在她的窗前,落在她破碎的心上。那花,红得像血,艳得像泪,美得……像是一场荒唐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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