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

活着的意义是什么?生命的意义是什么?也许本就没有什么宏大的答案,活着,只是为了活着本身。因为这是生命最原始的诉求,它无声地催促着我们,跨过山海,挺过风雨,好好活下去。

余华说:“活着”是汉语词汇里最有力量的词语之一。它的力量,不是来自于歇斯底里的喊叫,也不是来自于一往无前的进攻,而是忍受——忍受活着赠予你的所有,无论是甜是苦,是喜是悲。

纵观福贵的一生,像一场跌跌撞撞的梦。他从一个嗜赌成性、挥霍无度的富家少爷,跌落到穷困潦倒的庄稼汉;他当过国军的俘虏,也做过时代浪潮里的革命同志。命运对他何其刻薄:他的赌性气死了严厉的父亲,久病拖垮了慈爱的母亲;乖巧的儿子有庆死于一场意外的横祸,温柔的女儿凤霞在产床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贤惠的妻子家珍被重疾耗尽了生命,忠厚的女婿二喜殒命于工地的意外,连年幼的孙子苦根,都因误食豆子而噎死。最后,偌大的世界里,只剩下福贵一人,和一头老黄牛,在田埂上缓缓走着。

在旁人眼中,这是一出彻头彻尾的悲剧。可对于福贵自己而言,他是幸福的。因为他的人生行囊里,装满了沉甸甸的美好:他曾拥有过家珍那样善良贤惠的妻子,拥有过有庆、凤霞那样聪明懂事的孩子,拥有过那些看似艰难、却处处透着烟火气的温馨回忆。那些细碎的温暖,足以抵挡岁月的寒。

人这一生,好像总要走过很长的路,经历无数的事,才能真正懂事。成熟,从来不是凭空而来的,它往往建立在血与泪的淬炼之上,建立在失去与痛苦的打磨之中。

读完余华的《活着》,不妨再去读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赌徒》。你会在字里行间,读懂福贵沉沦赌场时的挣扎与疯狂。陀思妥耶夫斯基本人就是一位资深赌徒,大概没有人比他更懂赌徒的心理——那种在输赢之间沉浮的狂喜与绝望,那种明知深渊却偏要纵身一跃的执念。

他的文字,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又像是一台精密的显微镜,将人性的褶皱层层剖开,剖析得淋漓尽致。在他的笔下,那些看似荒诞的选择,那些令人费解的疯狂,恰恰是最真实的人性写照。

人想要从一件事上获得长久的满足感,太难了。于是,有人把希望交给了捉摸不定的命运,交给了虚无缥缈的神明,也有人,把希望压在了赌桌上的某一个数字、某一种颜色上。

他们不是不清楚其中的利害,不是不知道什么才是自己真正的利益所在,可他们还是心甘情愿地奔向那条布满荆棘的路,去冒险,去撞大运,去赌一个虚无的明天。

做成一件事,需要日复一日的耕耘,道阻且长;可当你把一枚硬币放在赌桌上的那一刻,无论输赢,你都已经注定失败。

在《赌徒》里,有一位75岁的贵族老奶奶。她曾是那样聪明睿智,却偏偏在赌场里迷失了自己。从拿出第一枚金币开始,到输光身上所有的现金与证券,她一步步走向深渊。在借钱回家的路上,她突然转身,想最后一搏扳回所有,最终,输掉了名下三个村子的所有房产。

还有小说的主角阿列克谢,他曾在赌桌上赢了十万法郎,这笔钱,足够他挥霍许久。可当赢钱的快感涌上心头,他只想赢得更多,直到把所有的筹码输得一干二净。身无分文的他走在街上,摸遍全身,发现背心口袋里还藏着最后一点钱——那是他的晚饭钱。他却毅然回头,把这最后一丝希望,也压在了赌桌上。

赌徒们总在说:“明天就收手了。”可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一旦沾上赌的边,就再也没有真正结束的那一天。赢了,便想乘胜追击;输了,便要倾家荡产去翻本。到最后才发现,自己不过是赌场里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在欲望的棋盘上,一步步走向毁灭。

张艺谋执导的电影《活着》,比余华的原著多了几分温情。虽然故事的情节有了些许改动,但影像的力量让人物更鲜活生动;而原著的笔触,则更显冷峻,情节也更丰富,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浓重的悲情。

某种意义上来说,福贵最后那份随遇而安的生活态度,正是被一路的颠沛流离与生离死别打磨出来的。

也许活着,从来都不只是为了自己。福贵活着,也是在替所有离去的人活着——替他的儿子有庆,替他的女儿凤霞,替他的妻子家珍,替他的父母,替他的朋友,替那些在战争里、在岁月里悄然离去的人,看遍这世间的日升月落。

正是那些离他而去的人,堆砌出了他生命的厚度;正是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爱,让他跨越了时间与空间的界限,活得坚韧而绵长。

最初的福贵,哪里懂得什么是生存的真谛。在他败光所有家产的那一刻,他也曾想过一死了之。可转念一想,反正都是死,倒不如破罐子破摔,任由命运推着自己往前走。

家境败落,父亲离世,妻子带着孩子黯然出走。这些沉重的打击,像一记记耳光,打醒了浑浑噩噩的福贵。他一夜之间戒了赌,终于扛起了一个男人的责任。为了卧病的母亲,为了归来的妻儿,他放下身段,想方设法赚钱养家。

没有人能衡量,用半生的荒唐与失去,换回这份迟来的领悟,到底值不值得。

很多小说里,落魄的贵族公子,一旦从云端跌落,结局往往不是走上绝路,就是抱着一壶酒,醉死在异国他乡的街头。可福贵不一样,他反而在苦难里,活得越来越坚韧,越来越勇敢。无论时代如何动荡,社会如何变迁,他都带着一股子韧性,咬着牙活下去。他竭尽全力地求生,也坦然自若地面对死亡。

被国民军抓去当俘虏时,他怕过;枪林弹雨的战场上,他怕过。可他始终保持着一份冷静,靠着一手皮影戏的绝活,在解放军的队伍里谋得生路,为这场残酷的战争,贡献着自己微不足道的力量。他始终揣着一份积极的心态,改变自己能改变的,接受自己无力改变的。

当他九死一生回到家时,才发现女儿凤霞已成了聋哑人,母亲早已撒手人寰,而妻子家珍,正一个人起早贪黑,用瘦弱的肩膀,扛起一家人的生计。那一刻,福贵的眼泪汹涌而出。他才明白,自己在外受苦的日子里,家人也在默默承受着同样的煎熬。

家珍该是世上顶好的女人吧。无论是在书里,还是在电影里,她都像一束温柔的光,照亮了福贵灰暗的人生。福贵是少爷时,她忍受着他的吃喝嫖赌,默默操持着家事;福贵落魄时,她不离不弃,陪着他从锦衣玉食跌到粗茶淡饭;福贵下落不明的日子里,她更是独自撑起了这个家,细心照料着重病的婆婆和一双年幼的儿女。

家珍也是出身富贵的小姐,她聪明、温柔、懂事,上得厅堂,下得了厨房。她曾拥有过繁华,也能坦然面对穷困,不怕苦,不怕累,从没有一句抱怨,也没有一丝悔恨。她就像《卡拉马佐夫兄弟》里的阿辽沙,是天使一般的存在。

家珍更像一面镜子,时刻照着福贵,让他反思,催他成长,教他勇敢与镇定。

也是从那时起,福贵的心,变得柔软了许多。他开始学着感同身受,体会妻子的不易,体谅女儿的艰难,记挂儿子的喜好。他的心里,装满了沉甸甸的爱,而这份爱,成了他活下去的最坚实的力量。

夺走你一切的人,真的该死吗?也许,他只是替你承受了另一种罪过。

当福贵目睹龙二——那个曾经在赌场设局,让他输掉一切的人——被判处死刑,倒在枪口之下时,他突然觉得自己是如此幸运。如果当初不是把家产都输给了龙二,那么站在刑场上的人,或许就是他自己。

也是在那一刻,福贵真切地感受到了生命的珍贵。他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原来,失去也是另一种形式的赠予,而得到,往往也预示着某种东西的逝去。失去一切,真的不好吗?得到一切,就一定圆满吗?好像也不尽然。

人生就像心电图上的波浪线,有起有落,有峰有谷。有得到,就一定会有失去;当你沉浸在极度的幸福里时,痛苦或许正在不远处悄然等候。

唯一的儿子有庆,因过度劳累,在学校的围墙下睡着了。谁也没想到,新来的区长倒车时撞倒了围墙,鲜活的生命,就这样被压在了冰冷的砖墙之下。在原著里,有庆是被抽血过度而死。无论哪一种结局,都在诉说着那个技术落后的年代里,多少悲剧,都源于一场微不足道的失误。就像后来凤霞的大出血,也是因为种种疏忽。这样的遗憾,不止存在于电影里,更在现实生活中,一次次上演。

时间的车轮滚滚向前,转眼到了60年代。女儿凤霞出嫁了。凤霞是世上最温暖可爱的女孩子,她听不见声音,也说不出话,却总能用一双清澈的眼睛,读懂每个人的心思。她习惯用行动表达爱意,田间地头有她忙碌的身影,照顾家人有她温柔的双手,维护父母、心疼弟弟,处处都有她的痕迹。她就像一个小天使,把温暖洒在这个家的每个角落。

本以为凤霞嫁给了同样善良的二喜,从此就能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谁曾想,她顺利产下儿子后,却因大出血,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每当那些美好的人,一个个离开这个世界,我总会忍不住怀疑这个世界。原来人活着,就是这样:命运先给你一点希望,让你尝到甜头,再狠狠把你推入绝望。它一次次地折磨你,不是为了击垮你,而是为了让你在苦难中,慢慢拥有承担一切的心力。

电影的最后,是年迈的福贵和家珍,女婿二喜,还有六岁的孙子馒头,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的画面,温暖得让人落泪。可原著的结局,却残酷得让人喘不过气:家珍得了软骨病,终究还是不治而亡;二喜在工地被水泥板砸死;孙子苦根,因为无人看管,吃了太多豆子,噎死了。最后,还是只剩下福贵和一头老黄牛,相伴着,走向夕阳深处。

人生大抵就是这样吧,在送别了所有人之后,静静等待着自己的离场。愿我们都能拥有福贵那样的韧性,扛得住所有苦难,带着身边人的爱,永远活下去。

珍惜当下,珍惜和身边人相处的每一寸时光。未来太遥远,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会先来。

每个人都是这个世界上的迷路者,我们都在按着自己认定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寻找出路。这条路,也许是对的,也许是错的;也许这一刻是坦途,下一刻就是荆棘。

但生活,终究是属于自己的感受。去感受幸福,也去感受苦难;去拥抱上天赐予的一切,也去接纳命运安排的所有。

苏东坡曾说:“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人生路上的风雨与晴天,都是必经的风景。那些走过的路,遇过的人,经历过的事,最终都将化作生命的养分,滋养着我们,一步步,走向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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