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 铁锚】
你是远方准点的潮信
我是岸边生锈的铁锚
我们之间
隔着一整个涨潮
可岸上的人侧耳听罢
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黄昏
我正把湿透的缆绳,一寸寸勒进肉里
海风吞没一声粗粝的叹息
没听清的人,都听成了怨怼
我解不开深海的死结
鼻子,在桐油味与盐粒之间
系缆桩上缠着半截尼龙绳,没人收走
守着重量
守着沉默
听经年的铁锈,从我身上剥落的脆响——
时间咬碎骨头的声音
你夜夜准点地来,撞我
又夜夜退回你的远方
我一生只守着这方寸的潮汐
这满身的锈,是我等你的形状
收起尺子,别再丈量我
锈迹底下,缆绳的勒痕还咸着
【贰 · 礁石】
千万次扑来
又千万次碎成齑粉
黑色的脊背,横在海与岸之间
嵌着藤壶的白点
正午阳光把海面烤成盐霜
浪头撞上刀锋
炸开一身惨白的碎骨
飞溅的泡沫,又被岸上的人指作认输
海水挤进岩缝,低声呜咽
那是反复的啃噬
直到听见骨骼深处
有什么,正在折断
我只守住一身锋利的棱角
做那一小块不肯漂走的地壳
收起你们的望远镜
所有的浪,到我这里就停了
岸上的晾网,纹丝不动
贴近些,听——
岩缝里的潮水,一涨,一落
【叁 · 灯塔】
你们把黑夜交给眼睛
我把眼睛烧成灰烬
没有人看见光的背面
是一片浓稠的暗
夜夜准点地旋转,像一枚钉死的时针
切开海浪,再无声缝合
我只是一块失眠的石头
无法合拢滚烫的眼睑
光束扫过远去的帆影
它们用我的血取暖,然后逃逸
某一转,它也扫过近处:
礁的黑脊,和岸上那枚生锈的铁锚
我照亮了每一条归途
却把每一艘船的影子
都拉长成锁住航道的铁链
也照不暖脚下一寸的深渊
岸上,有个老人整夜仰着脸,以为光是暖的
清晨,塔基下多了一层飞虫的尸体
收起歌颂守望的喉咙
我不是希望,不是星辰
只是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