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望江楼公园南门踏入的那一刻,我便知道,自己走进了一座竹子构筑的天地。
园内万顷翠竹连绵如海。
高耸巨竹直刺云天,低矮箬竹纤细如草,高低错落自成层次。
竹叶姿态各有风韵,有的阔大如粽叶,有的细窄似柔丝。
南门左手边的散生竹种园,别有一番意趣。
这片竹园占地约3800平方米,竹株并不丛生簇拥,单株独立生长,借地下竹鞭横向延展。
远看株株分开,地下脉络相连,藏着草木相生的巧妙。
漫步其间,脚下隐现交错竹根,清风穿林,满是清幽。
我在这片竹海里缓步流连,消磨了大半个午后。
一丛丛翠竹,都像一卷待我细细品读的书卷。
望江楼满园翠竹,缘起薛涛
园中何以遍植千竿翠竹?
答案藏在一位唐代女诗人的故事里——薛涛。
她一生偏爱青竹,常以竹“虚心自持、劲节不屈”的品性自勉。
晚年定居碧鸡坊,修建吟诗楼,宅边亲手栽种无数佳竹。
后人为感念她,便在公园广集各类竹种,久而久之,成就如今荟萃天下名竹的胜境。
倘若薛涛跨越千年归来,看见当年寥寥数竿翠竹,繁衍成包罗万象的竹海,想必也会欣然一笑。
一园收尽世间竹,六十余载代代耕耘
这座园子,究竟藏着多少品类竹子?
一组数据,便能窥见它的不凡。
全球现存竹类70余属、一千二百余种。
望江楼公园一园之内,收纳34属、五百余种竹。
放眼世间,近一半竹属、竹种尽数藏于方寸园林,堪称一座浓缩的竹子博物馆。
这份满目苍翠,并非一朝一夕造就。
自1954年开启引种工作,历经三代园林人六十五年接续守护,才有眼前无边绿意。
园内更藏不少珍稀竹种,堪称植物活化石。
3个品种稀缺程度胜过野生大熊猫,列入濒危保护名录;
5类种群数量逐年衰减,处境堪忧;另有5种临近渐危。
更难得的是,科研人员在此发现4个全新独有竹种,世间仅此一园可见。
一念及此,不由得心生敬畏,小小竹林,竟守护着无数濒临消逝的生命。
园内明星竹,百态各有风情
园中竹类形态万千,几种特色竹最惹人驻足。
佛肚竹竹节鼓胀圆润,宛如弥勒佛敦实的肚腹,憨态十足。
人面竹更称奇,竹身天然生出纹路,勾勒人脸轮廓,眉眼依稀,似静静与人相望。
鸡爪竹枝条分叉舒展,形如鸡爪;紫竹通体泛着幽润紫黑,日光下光泽雅致。
还有本土实心竹,打破竹子中空的固有印象,独树一帜。
园中也引进海外竹种,日本大明竹、美洲实心竹分列其间。
海外实心竹枝干更为粗壮,与本土实心竹形态有别,各有妙处。
各类翠竹或抱团成丛,或交织成竹廊,姿态各异,却相融共生。
驻足细看,心底生出一问:竹子的竿,一定都是圆形吗?
寻觅方竹未果,旅途留一点温柔遗憾
二十多天前,我在湖南桃花源偶遇一种奇竹——方竹。
竿身棱角分明,四壁硬朗冰凉,彻底打破竹竿皆圆的固有认知,令我记忆犹新。
此番专程到访望江楼,沿路仔细打量每一丛竹株,却始终未见方竹踪影。
翻查资料才知晓,园内名录确有收录,想来许是藏在我未曾走到的角落,或是几经更迭踪迹难寻。
这场小小的落空,反倒为旅途添了绵长念想。
世间万般美好,本就难以尽数相逢。
不知你曾见过方竹吗?
若有幸邂逅,在哪一座园林?欢迎留言分享,解我心中好奇。
竹为万物良材,自古相伴人间
赏罢千姿翠竹,再看竹子于人间的万般用处。
它是建造屋舍的良材,是古法造纸的原料;
鲜嫩竹笋是餐桌时令鲜味,竹料可编织器皿、雕琢摆件,亦能制成清雅乐器。
苏轼曾写下一段写尽竹之珍贵的文字:
“食者竹笋,庇者竹瓦,载者竹筏,爨者竹薪,衣者竹皮,书者竹纸,履者竹鞋,真可谓一日不可无此君也耶。”
直白说来:食笋、居竹屋、乘竹筏、燃竹薪、着竹衣、书竹纸、踏竹鞋,日常起居处处离不开竹。
寥寥数语,道尽古人与竹密不可分的生活羁绊。
青竹载风骨,中国人的精神图腾
千年竹文化,早已将草木特质化作人格精神。
竹身中空,喻人虚怀若谷;竹竿挺拔有节,代表坚贞气节;四季常青不凋,象征本心恒定。
薛涛一首《酬人雨后玩竹》,道尽爱竹本心:
众类亦云茂,虚心宁自持。
晚岁君能赏,苍苍劲节奇。
诗意浅显动人:百花纵然繁盛,唯有青竹常怀谦逊自持之心;待到岁寒之时再看,一身劲骨苍然,风骨卓绝。
她咏竹,亦是写自己。
一生命运坎坷,却始终守住如青竹一般的自尊与傲骨,人与竹,早已融为一体。
夕阳西垂,我缓步走出公园。
落日斜光穿过万千竹梢,婆娑竹影铺在地面,晕开一幅温柔流动的水墨长卷。
满园翠竹,既是珍稀植物汇集的自然奇迹,亦是绵延千年的文化载体。
千年前薛涛倚竹吟诗,千年后我穿行竹海寻访。
翠竹默然无言,却牵起跨越古今的悠悠心意。
一竿竿青竹,便是一卷卷无字史书。
每一道深浅竹节,都细细镌刻着悠悠岁月里,不曾褪色的风骨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