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总是绵长黏腻,淅淅沥沥的雨丝裹着湿冷的风,缠在青瓦白墙之上,也死死缠在沈清辞心头。
昨日那一句半推半就的拭目以待,是她绝境里生出的一点懦弱妥协。她本以为顾墨轩的追求是循序渐进的试探,却未曾想,这个坐拥万里江山、素来矜贵冷傲的帝王,一旦执念生根,便偏执得令人窒息,半点余地都不肯给她留。
自破晓时分起,顾墨轩便守在了她寄居的小院门外。
没有百官随行,没有帝王仪仗,只一身素色常衣,褪去了朝堂的凛冽威严,却压不住骨子里根深蒂固的强势偏执。他就静静立在雨幕里,青石地被雨水打湿,衣摆边角浸了潮气,沾了细碎泥点,素来整洁无瑕的身姿,硬生生为她落了满身风尘。
沈清辞晨起推窗的刹那,视线猝不及防撞进他深邃暗沉的眼眸里。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心口骤然一缩,密密麻麻的钝痛席卷而来,裹挟着恨意、委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挥之不去的慌乱。
她迅速合上木窗,指尖用力到泛白,窗棂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狼狈地逃避,又像是无力的抗拒。
整整三年。
三年前金陵宫墙内的血色淋漓,沈家满门的冤屈尸骨,族人临死前的血泪控诉,午夜梦回反复纠缠的梦魇,从未有半分消散。是他顾墨轩,亲手将她推入万丈深渊,毁了她阖家安稳,断了她所有退路,让她从高高在上的世家嫡女,沦为隐姓埋名、苟且偷生的孤魂。
可如今,他站在江南细雨里,褪去帝王锋芒,低姿态挽留,偏执又认真,仿佛从前所有的杀伐决断、绝情凉薄,都只是一场虚妄的错觉。
何其讽刺。
院门被轻轻叩响,节奏缓慢,却每一声都精准敲在沈清辞紧绷的心弦上,震得她五脏六腑都跟着发颤。
“清辞,开门。”
顾墨轩的声音隔着雨雾传进来,低沉沙哑,褪去了往日的冷硬,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卑微。那是九五之尊从未有过的语气,是他放下万里江山、放下一身傲骨,独独留给她的迁就与赎罪。
屋内寂静无声,唯有雨声簌簌作响。
沈清辞背靠着冰冷的木门,闭眼强忍眼底翻涌的酸涩,牙关死死咬紧,不肯应声。她知道自己不该动摇,不该被这片刻的温柔迷惑。破碎的家族、惨死的亲人,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永生永世的血海深仇,是任何温柔与歉意都无法抹平的伤痕。
可她偏偏逃不开。
自从在江南重逢,这个男人便无处不在,步步蚕食她仅剩的安稳。她躲,他便寻;她退,他便逼;她冷心绝情,他便放下所有身段,耐心纠缠,日复一日,从未懈怠。
门外的人没有等到回应,却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
雨声渐密,风声呜咽。顾墨轩依旧静静伫立,不催促,不施压,只用最沉默的姿态,固执地守着一扇不肯为他敞开的门。他眼底盛满了蚀骨的悔恨,世人皆知帝王铁石心肠,杀伐果断,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三年来,夜夜辗转难眠,满心满眼都是她绝望破碎的模样。
他赢了天下,坐稳了至高无上的帝位,却弄丢了这辈子唯一的光,余生只剩无尽荒芜与悔恨。
不知僵持了多久,雨势渐小,天光微亮。
沈清辞终究耐不住心底的煎熬,抬手缓缓拉开了门栓。
木门吱呀一声轻响,禁锢的僵局骤然打破。
冷风裹挟着湿气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屋内微弱的暖意。门外的男人闻声抬头,漆黑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暗沉眼底翻涌着细碎的欣喜,像绝境逢生的旅人,抓住了唯一的救赎。
他一步踏入院中,身形挺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瞬间填满了她眼前所有的视线。
“你终于肯见我了。”顾墨轩轻声开口,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庆幸。
沈清辞垂着眼帘,长睫簌簌颤抖,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绪,声音清冷淡漠,不带半分温度:“陛下日理万机,何必困在江南小院,纠缠我一个无用之人。江山万里皆在您手,天下佳人俯首皆是,我不值得您如此耗费心力。”
字字句句,皆是疏离,字字句句,都在划清界限。
顾墨轩眼底的微光骤然黯淡,周身的温度瞬间沉冷下来。他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彻底笼罩住她,将她圈在门板与自己之间,距离近得呼吸交缠,压迫感铺天盖地。
“不值得?”他低笑一声,笑声沙哑苦涩,带着极致的偏执,“这天下万里江山,于我而言皆是浮尘。唯独你,沈清辞,是我此生唯一想要,唯一不肯放手的人。”
三年前他年少多疑,被权欲蒙蔽双眼,错信奸人,亲手覆灭沈家,亲手推开了满心欢喜待他的姑娘。这三年的每一个日夜,他都在无尽的悔恨中煎熬,早已尝尽了众叛亲离、高处孤寒的滋味。
江山再盛,无人共赏;高位独尊,无人相伴。
他要的从来不是万里山河,是那个曾经眉眼温柔、会笑着唤他阿轩的沈家姑娘。
“陛下说笑了。”沈清辞抬眼,眼底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眼底是冰封千里的寒凉,“我沈家满门白骨未寒,黄泉之下冤魂未散,我与陛下,隔着血海深仇,此生永世,绝不两立。”
“我知道。”顾墨轩垂眸看着她,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卑微与狼狈,指尖克制地悬在她脸颊旁,不敢触碰,怕惊扰了眼前仅剩的温存,更怕彻底逼走她,“我知道我罪无可赦,我知道你恨我,你怨我,你恨不得我身败名裂、血债血偿。”
他从不辩解过往的过错,所有罪孽他全盘认领。
“所以我不求你立刻原谅,不求你既往不咎。”他目光灼灼,死死锁住她躲闪的眼眸,语气偏执而坚定,“我只求你别躲,别推开我。清辞,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哪怕你日日冷眼相对,夜夜与我对峙,我都认。”
“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一句告白,沉重又偏执,带着毁天灭地的执念,压得沈清辞心口剧痛,几乎喘不过气。
她望着眼前这个放下帝王所有尊严、卑微赎罪的男人,爱恨交织的情绪彻底将她裹挟。恨他的绝情屠戮,恨他毁了她的一生;可又忍不住沉溺他此刻的深情,心疼他眼底的荒芜与疲惫。
这份极致的拉扯,日夜折磨着她,让她进退两难,痛不欲生。
“顾墨轩,你太自私了。”她声音微微发颤,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绷不住,泛红的眼眶泄了所有脆弱,“你做错了事,一句悔恨,一场纠缠,就想抹平所有罪孽?你可知我这三年是怎么活过来的?夜夜被血海梦魇纠缠,日日活在家破人亡的绝望里!”
“我知道,我都知道。”顾墨轩喉结滚动,眼底泛起猩红,字字沉重,“所有苦楚,所有煎熬,都是我欠你的。往后余生,我用一辈子赎罪,任凭你磋磨,任凭你责罚,毫无怨言。只求你,别再离开我。”
话音落,他终于克制不住,伸手轻轻攥住她微凉的手腕。
力道不重,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硬。
沈清辞奋力挣扎,手腕被他攥得发红,细腻的肌肤抵着他温热的掌心,熟悉的温度灼烧着她的肌肤,也灼烧着她的心。
“放开我!我不要你的赎罪!我不要你的弥补!我只要你离我远远的!”
她的反抗带着脆弱的无力,哭声压抑哽咽,满是破碎的绝望。
可顾墨轩这一次,彻底固执到底。
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微微用力,将她轻轻拽进怀里。宽大的衣襟牢牢裹住她单薄的身躯,带着清冽的墨香,是独属于他的气息,是她避不开、逃不掉的宿命枷锁。
“不放。”
他埋首在她颈间,声音沙哑低沉,带着近乎执拗的疯狂。
“这辈子,我绝不会再放开你。你想躲,我便寻遍天下;你想逃,我便堵死你所有退路。沈清辞,是我负了你,我便用余生所有光阴,困住你,也留住你。哪怕日日拉扯,夜夜折磨,我也甘之如饴。”
雨彻底停了,天光穿透云层,洒落细碎微光。
小院之中,两人紧紧相拥,却无半分温存暖意。
只有极致的爱恨纠缠,无边的痛苦拉扯。
她在他怀里颤抖落泪,满心怨恨无处消解;他抱着失而复得的故人,满心悔恨无处救赎。
江山尽处,迟来的归期早已作废。
只剩下两个满身伤痕的人,困在过往的罪孽与执念里,日复一日,相互折磨,爱恨不休,永无宁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