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弗吉尼亚•伍尔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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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冬季在继续。园林里的树都结了霜,河水流得很慢有一天,雪覆盖了大地,镶着壁板的房间里暗影浮动,牡鹿在园林里鸣叫,她在镜子里(因为怕被监视,她身边总有镜子)透过开着的门(因为怕有刺客,她总让门开着)看见一个年轻男子在亲吻一个姑娘。那是奥兰多吗?那丫头又是哪个不要脸的贱货?她抓起她的金柄宝剑,朝镜子猛击过去。镜子哗啦碎了一地,仆人们纷纷跑过来,把她扶起,重新将她扶到椅子上。此后她一蹶不振,在她垂垂老去的岁月中,她不停地抱怨,历数男人的种种背叛。
也许,这是奥兰多的错。然而说到底,我们能怪他吗?那是伊丽莎白时代,他们的道德观不同于我们,他们的诗人、他们的气候,甚至他们的植物都不同于我们。一切都不同于我们。我们可以想象,那时的气候,不管是夏天的热还是冬天的冷,都与我们现在的全然不同。
他们灿烂多情的白日与黑夜截然分开,一如陆地分别于海水。他们的日落更红更热烈,曙光更白更耀眼。我们的拂晓半明半暗,我们的黄昏暮色流连,那个时代的他们对此一无所知。他们的雨要么倾泻如注,要么干脆不下。天空若非烈日如焰,便是黑暗无光。那个时代的诗人习惯将这一切化作情感和诗句,他们柔美地吟咏玫瑰如何衰败凋零,吟咏时光转瞬即逝、一去不返,等待所有人的是一场漫无尽头的长夜之眠。他们不会像我们一样,用温室花房来人为延长和保持花期花色,也全然不懂我们这个渐进、令人生疑的时代的种种平庸和暧昧。在他们那个时代,一切断然分明。花开花谢,日出日落,情人聚散离合。诗人在诗中说了什么,年轻人就在生活中怎么表现。少女是玫瑰花,她们的青春正如花季一样短暂。采花须在黑夜到来之前,因为白日短暂,而花容只为白日而现。因此,如果奥兰多是受了那个时代的气候、诗人和时代本身的影响,即便是在大雪天、在女王盯着他的情形下在窗台边采了他的花,我们也不好去责怪他。他还年轻,有些孩子气,他的所作所为不过是顺应了自然的冲动。至于那个姑娘,我们跟伊丽莎白女王一样,同样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她也许叫朵丽丝、克洛莉丝、黛丽亚或黛安娜,因为他为这些名字挨个写过诗。她也许是个宫女或女仆,因为奥兰多口味多样,并非只爱园中之花,野花野草也总是令他迷恋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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