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

张一许一觉醒来看见窗外多出了一团紫色阴影,像一只乌鸦,死死地盯着他。

在这时,就在张一许从床上起来这时,灼烫的阳光散洒在他身上,悠长的起床像一个梦一样,慢慢的而且迷迷糊糊的。在他醒来之前,他梦到关于他昨天的校园。他看见校园路上有一条香蕉皮,老师让他捡起来,可是张一许一伸手,香蕉皮就会狂跳起来,像沸腾的水那样乱蹬,从路的一个分叉口跑到另一个分叉口,他捉不住,老师指着他骂,说他是一个不讲卫生、不文明的学生。

张一许便睁开眼,眼角的眼眵滚落到床垫上,他眼前的窗户外的一个紫色的阴影紧紧地吸引着他,那是一个紫色的人影,悬挂在外面,紧贴着玻璃,与蓝天白云格格不入。张一许并没有留意,因为一个紫色阴影对他来说,是寻常的,在他的学校里也有很多,但是他又不确定有没有了,他最近总是忘记事情。

这一天,张一许在学校里一如既往,一样的昏头昏脑,困倦疲惫,像吱吱呀呀的枯树,在大风中,粘连着一点点泥土,慢慢的要倒下去,即将坠入梦境。下课铃响起时,他便沉沉睡去。他又梦见香蕉皮,他这次一把抓住了香蕉皮,用双手紧紧握住它,摁在胸口,站了许久不松手。他一松手,便上课了。这就是张一许一如既往的上学生活。

关于张一许的成绩,他总是排在最中间,“优秀标兵”里没有他,“提高扶差”里也没有他,“单科英雄”里没有他,“不及格名单”里也没有他。这反而让他若隐若现地存在于这个班级里,班主任也一般不会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会说“那个同学”而不是“张一许”。他很害羞,跟老师打招呼也憋得面红耳赤,所以他想把自己藏好,不参加任何活动,不参加任何志愿服务,整日整日地在学校神游。

张一许是无奈的。他说他对这一切丰富多彩的校园青春活力活动都不感兴趣,同时,他格外恐惧,恐惧啊,不断恐惧着,只要他参加活动,他就不得不拼尽全力去苦恼、恐惧,面对外界复杂、矛盾、多变、迷惑、阴险、尖锐、黑白、冰凉、严峻、鄙夷的眼神,他感到极度的不安,他不想做什么事情,可是他身上总是落满这样的目光。

一天到头,张一许准备回家。他望着天空漫长的余晖散射,自己显得非常渺小。天布满了云,燃烧成金黄金黄的。张一许步伐缓慢,一点点地挪动,极其疲惫地驮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到家了,一推开门,黑夜就骤然降临,房间里的光,极其焦急地流逝,从门缝、窗户、墙壁裂痕中流走,剩下一片茫茫的黑色。

他的母亲不在家,不知道什么会回来,也许明天,也许后天,或者两三周后,张一许很失落,现在他的家里只有黑夜,没有人。张一许上了楼,走过那条靠着墙体的楼梯,路过一条漆黑的走廊,转进他的房间里去,坐下,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有一张桌子,没有留意到那个紫色的阴影还在那扇窗外。他拿起笔,写作。


《我的一天》  日期:年    月    日

“我的一天如同一朵花从早到晚,含苞待放着就枯萎了,我努力从这朵花中采点蜜,可惜昙花一现,转瞬即逝,我一触摸它,它就迅速凋零枯败了。”

“张一许是我,黑鸦也是我,我给自己取的代号,我喜欢乌鸦,它们是一群神秘的宣告黑暗的家伙,寄托着人们的厄运、不祥,在黑夜里消散。”

张一张抬头看到窗外人影往上挪了一些,可他又埋头继续写作(日记?)

“我的同桌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富家子弟,他一周有三千多块零花钱,所有人一见他就俯首称臣了,就像是一个明星,他会给他们买小零食,哇,连校霸都跟他称兄道弟,真是有钱啊。”

张一许抬头看到窗外人影往上挪了一些,可他又埋头继续写作(日记?)

“我来到这个世界,充满了绝望,我什么也学不会,什么也做不好,会不会找不到工作?学校的日子,每天都是一样的,我从中什么也学不到,那些丰富多彩的活动只让我感到害怕、无奈,那些我必须参加但我一定不想参加的,我恐惧着啊,好难受。我是多么难堪啊,我竟是一个如此脆弱的人!当我站在大家面前,只听见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我的心随时间的步伐,敲打我的脑子,双耳一顿嗡鸣,双目迷蒙不清,说着自己也听不懂的话语,在一片狼藉中输了比赛。可是我,真是多么脆弱的人!”

张一许抬头看到窗外人影往上挪了一些,可他又埋头写作(日记?)

“我参加200米赛跑,跑到最后50米,也就是所有人都超过了我时,大风一吹,我的左腿肌肉抽搐了,我停下来,没法知道后来发生什么了……我被迫参加演讲比赛,我的声音在抖,像一根弹簧,读错读漏……”

张一张抬头看到窗外人影在移动,它此刻就那么突兀地填满了整个窗户,浑身紫黑,用手扒拉着窗户,抠着窗缝。

张一许终于站起来了。他转身的瞬间,听到窗户吱呀地被推开了。

他什么也没有思考,就像是陷入了没有意识的睡眠当中,他跑到门口,理所当然地恐惧,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就像平时一样。

他被绳索之类的东西勒住脖子,那个人影就在后面,但是他身后传来的寂静令人毛骨悚然,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这里只有他自己的微弱的呜咽。他伸出的双手既摸不到前方的门,也抓不住后面的人影,于是就在自己的身上乱摆,又发疯地抓住自己的脖子,想要解开绳索。可是他一点力气都使不上,身体在上浮,全身的血液在膨胀,不断地膨胀,身体变得肿大。头晕。头疼。发麻。拼命挣扎竟然一点用都没有。头晕?脑子里发出漫长的嗡鸣声,他摁住耳朵,可是他已经失去知觉了,身体在脱离他,思想在坠落。原来,张一许快死了。……

鸟叫得十分得意,从一片黑夜飞入一片白昼,张一许从床上起来,一切似乎都没发生过,然而那些撕心裂肺的痛的感受是真的,窗户通开着,桌子上的《我的一天》也的确还在。可是鸟鸣阵阵,一切就像没发生过,或者说这件事只在张一许身上发生而外界没有任何感知。

张一许满脸忧愁地起床,坐在椅子上,身体摇摇欲坠,扭动着,又缓慢的。阳光伴鸟鸣钻进房间,整个房间是被烈火焚烧着的光鲜艳丽。他出了房间,推开门,出房子,关上门,一切都没发生过。对于将要上学的张一许来说,一切都是差不多的。于是,他一来到教室就立马入睡。

他做了梦。梦里有一团团雾和云,围绕在一片深远无尽的树林里,下着黄色的雨,淋在他身上,他觉得格外痛苦,逐渐窒息……

时间过得很快,快得像一场梦。张一许醒来时已是黄昏,他一时分不清外面即将坠入平地的夕阳是朝日还是路灯。黄昏也快结束了。最后一缕余晖像一块飘带,在天地间飘飞摇晃,随后,一丝丝地散落,成了一地的枯草,夜幕如大雾笼罩般落下。张一许顿时成了夜行者,独自跨越平地。凄冷的风呼啸着像夹尖了声音叫喊,一阵一阵地扑到草地上,敲着鼓似的,又吟咏着细长不止的咒语,迈着巨大步伐踩踏地面,一波一波聚起来,揉捏张一许的脸,寒风像一颗石子落水,激荡起张一许全身的寒冷。乌云遮住了星月,他加快了脚步。他不停地想着,思考着,但是他只是加快了脚步。

当那栋房子的巨大的阴影笼罩住张一许,他停下了,又慢慢走向门,推开门,夜色依旧充满了整栋房屋,母亲不在。他打开冰箱,飘飘然如仙气的寒冷的冰气在昏黄灯光下愈发冰凉,里面放有黄了一半的几个苹果和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的糖果。昏黄光线在漆黑中孤独地吐出冷气,面对庞大的夜晚,微弱似缕,快要熄灭似的。

张一许轻轻地上楼,像是快要飘起来了,走过走廊,捉住把手,打开门,推开一条缝,再推开,他看到了,那个紫色的人影依旧悬挂在窗户边上,扒拉着窗户,与昨天的影子一样,一样扒拉窗户,一样看不到任何表情,一样毛骨悚然的寂静无声。

张一许眼珠钉在人影上,人影扭曲着推动窗户,他站在门口,阴影在窗外。张一许感到周围的气流渐渐凝固,直到窗户推开,所有的寂静瞬间变得喧嚣,空气沸腾般滚动。他窒息的身体顿时充气,他眨了一下眼睛,用力关上了门。门拍打在门框上,发出巨大的响声,令人无比紧张。张一许飞跑过走廊,跑到楼梯口,自己摔倒在楼梯上,像颗滚石一样掉落。他全身都在呻吟,在流泪,发抖,他不想动了。人影又一次用绳索扼住他的喉咙,他扑腾着像上岸的鱼,嗡嗡声又一次响起,徘徊。窒息,痛苦,最后全身的感觉都消散像一粒粒粉末那样飘散去了,眼前的世界在黑暗中陷入黑暗……

张一许用尽全力睁开了眼,两只眼睛像出生不久覆盖有稀疏羽毛的鸟。他坐起来,转头盯着窗外看。他看见外面白云飘飘悠悠,蓝天无限蓝,纯洁干净,初升的太阳像吹着激昂的小号绽放光彩,得意洋洋的鸟儿十分得意地鸣叫,还有丝丝缕缕的风拨动青草摇摇弯腰点头与泥土上的小蚂蚱嘻戏,毫无遮蔽的空阔带来无尽干净清爽的空气,青草与泥土味,像大片的云飘着,温暖像流淌的温泉伸出了一双温暖手拥抱住张一许。可是他一动不动地用那双勾勒着血丝的发黑的眼球望着窗外走神。

张一许全身骨头噼里啪啦地响着,转身回到床上,就坐在床上,注视着房间,发呆、走神,竖立着像一块碑石。房间里的东西,书桌、椅子、挂着墙壁上的一幅乌鸦的画,稍窄狭长的空间,都与他无关了。他又看向窗外。许久不动。他闭上眼,死了似地躺在床上,看着眼前一片黑暗,感受时间的流逝。他思考着自己的未来,想到了他的朋友,他的爱好,及过往。他确定着自己的痛苦是否真实,他的难过的合理性。一、二、三,四——五——六——七秒,他爬起来,到窗边看,那个紫色阴影正站在远处不动弹地站立着。张一许回到了床上,躺下,等着太阳坠落。

张一许没有去学校,他待在家里一整天。看着人影慢慢地移动,跟太阳一样挪动着,周围的树、草、鸟,一切如初。直到太阳终于熄灭了最后一点光亮,那个人影正伏在窗户边上,一点点推动窗户。

张一许拿着一张木椅,已经藏到了走廊的另一头的房间里。在此之前,张一许看到了人影,躲好,什么也不敢做,他想把它赶走,可是他害怕,恐惧不停地敲击他的大脑。他觉得,他无处可逃,他能做的,就是藏在黑暗里,把自己藏好,然后逃避所有恐惧,他做的就是拿张椅子,守在门后,把它打败,然后一切恢复如初。张一许睁开闭上的眼睛,看了看锁住的门,听不到任何声音。

周围泛着淡淡的幽蓝光,那扇门底下有格外匆忙的风流。他隐隐听见冰箱从未停下的嗡嗡声响,而四周又处在一片寂静中,被稀稀疏疏的光线分割成大块大块阴影,那些黑色十分茫然,非常缓慢地流动,像水一样。张一许感到整个房间,整个世界都变得潮湿、粘稠、恶心,压得人喘不过气,一场多么痛苦的等待。可是张一许不敢动弹,捏紧手中的木椅,隐隐约约地被窗外的白光掀出他的一边僵硬的白脸,另一边隐在阴暗中。时间差不多是停止了,他手中的木椅似乎与他融为一块了,他感到四周很吵,混乱,然而又十分肃静,比深海的黑色还要安静,夜风穿梭而过,经过窗户门缝的那些细微擦碰声,十分刺耳,可惜四周终究是犹如夜月入云无影般始终宁静。他在想现在时间是几点,时间像是静止了,因为周围的一切可见事物都在不停重复循环,那些声响从未改变地循环往复,这令他的双目像是披上乌云,茫茫的云雾,不见白光。这里什么味道也没有,如同在水里一样,在闻到味道之前先是窒息。然而这一切竟是如此悠然自得,就像在星光夜月海滩,海风吹扑,沙砾茫茫,海水闪闪,四处宁静,独一人在,闭上眼睛,张一许想象到他是在一片似乎来自十几年前的童年里才会有的风光中,如此舒畅地置身那里,充满了奇幻、神秘、孤独。可是这里,现在,连孤独都没有,只有满满的痛苦,如浓浓的汤汁裹紧了他,不只有痛苦哇,还有满满的恐惧,布满了孔洞的心,窒息似的,跳跃,漏气。张一许面对那扇门,什么也做不了,竟然什么都做不了,完完全全的,跟死了快两天的尸体一样,思想也停止了,像折断翅膀一头猛地冲向地面坠落。

终于,就像是酝酿了许久的浓稠的油状液滴从一块尖锐的粗犷的石锥上很痛苦地挤出来似的掉落,整的世界终于开始运转,一切安静安详全部沸腾起来,大地都在颤抖,黑暗的房间也变得躁动不安,灼烧似的升高温度,张一许听到了窗户被推开的响声,绝对是那个人影,那些声响震动张一许额头上汗水滚滚流淌,从头上落到背上,滑动着,交融在一起,又滚落,滑动,抓揉着他的背,散发腾腾热气。他的嘴里塞满了干燥的苦味,酸涩,咽了咽口水,心脏跳了一下。那个人影来了。他该怎么办?他要做什么?躲起来吗?听到了没?没有脚步声,一样的宁静,可是它已经进来了的,那它现在在哪里?走廊一点声音都没有,但是张一许知道,它绝对来了,可是在哪了呢?或者说到了哪?会不会找到他?到底,他到底要怎么做?有没有,到底有没有办法?他想离开了。就是推开门,然后大步离去,走到房子外,一直往太阳升起的地方走,走到蓝天变蓝。他想着,如此地离开,直接脱离整个现实世界,回到那个遥远的、不存在的梦乡,那里孤独而安静,那里有会变蓝的蓝天,有会闪烁的月亮,吹风的,飘渺的,就连他自己也不在那里似的一个地方。

但是,他做不到,就连回到枯燥乏味的生活也不行,因为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椅子,面对眼前的门,随时要畅快、痛恨地砸向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随时会进来的紫色阴影。

时间变得很快,汗水如雨而下,心跳砰砰,乱摆,像一个大摆钟。窗外的白光十分惨淡,像鬼魂,飘荡荡。张一许突然发现,整间房间是如此空荡荡,他是如此孤独。

…………

张一许身体抖动着向那个紫色的扭曲的人影挥去那张早已被汗水浸湿的木椅,去发泄他内心最纯粹的恐惧、不安、焦虑、不甘、愤怒、无奈。木椅似乎在缓缓地靠近它,张一许什么也看不清,只知道他的椅子什么也没打中似的穿过了人影,拽着他自己狠狠地坠落在地板上,然后木椅摔落到地上,裂得轰炸似的,瓦解破碎。张一许自己像一道海啸拍打在礁石上,所有的情感、思绪瞬间粉碎,所有希望就像剥落的泥土落到了土地上,一样的无所谓,一样的消散。

张一许侧躺在地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血腥味像铁锈的味道在嘴里凝固。他望着窗外的世界,变幻无常,默默无声,漫长的夜晚好像快过去了,太阳好像很快就会升起来了,光芒好像很快就会照亮大地了。可是,他感觉不到明天了,感觉不到太阳升起的方向,感觉不到蓝色白云飘的天空,自己身处夏夜的黑暗里,凉爽平静,就如同他还躺在床上,随时又可以起床去看看阳光,随时又可以出门去散步,随时又可以去买点好吃的零食,随时又可以坐在床上发呆一会儿。他想着,想着,他以前是个多么厉害的人啊!他以全市第一的成绩来到初中,写作文总是获奖,跑步比赛前三名,母亲为他骄傲,老师为他高兴,同学钦慕他,他也对自己充满了信心。真是转瞬即逝,他的回忆早就没有人记得了。无论他以前是怎样受欢迎的人,怎样有才能的人,现在都只是拼命想要不拖后腿,想要得到同学和老师的一句夸赞,他多想要多才多艺,可以在比赛活动中为班级争光,获得大家的关注,可是他竟沦为了再普通不过的透明人物,既不出众,又不快乐,既希望同那些优秀的人那样努力,又全然无法抵抗自身无止境的懒惰,整日迷离,精神游走,巨大的厌恶和疲惫淹没他。恐惧新鲜事物,不会改变自己,无法面对,害怕犯错,他知道总会犯错,可是就是这样让他无比害怕,怎么会这样?一天天得过且过,没有未来。真是郁闷哇,他也会嘲笑困囿于舒适环境里的人像他自己那样的人,也会因为输赢而愤怒不已,怎么他也变成了大恶人了呢?他什么也不想做了,只想要呆坐着,走神一天。可惜他要不停地上课,困得不行,永远犯困。他终于变成了最没有意义的人了。怎么会这样?我以为自己是高尚而又可怜的人,原来我总是把怨恨发泄到朋友身上。张一许想着。张一许小学到初中最要好的朋友前一段时间也跟他争吵起来了,就如同一堵墙崩塌瓦解,尘烟滚滚。他总是做不好,就连自己也怨恨起来,变得痛恨了。他想要离开,他要回到那个黑暗而宁静又飘渺遥远的梦乡,那里什么都不会有,只有孤独。……

此刻倒在地上的张一许拼命地爬起来,但又立刻被压倒在地上,被绳索勒住脖子,窒息与痛苦又一次包裹住他。太阳在哪里升起?太阳在哪里升起?太阳在哪里升起?他恐惧、愤怒,可是也没能站起来。他用力扯住绳索,双手肌肉紧绷着,血管鼓动,可惜一点都扯不动,越来越紧。他的视线渐渐模糊。他极力摇动双腿,像他那从出生起就没停止过的心跳,敲击地板发出的声音与双手捶打地面的声音,撼动着房间,鼓动着像是抽搐的肌肉。他挺起胸膛又摇晃抽搐的双腿,双手在发黑的血液里挥向地面,整个人像从悬崖上跳下来地蹬着踏着。直到全身失去了知觉,脸上的痛苦如风一拂而去,耳边的声音缓缓地、缓缓地消散,就像一阵阵海浪从无尽的天边拍打过来再永不回头地碎裂流逝,茫茫的海水,闪闪发亮,静若荒原。

一排小提琴同时奏响又此起彼伏地拉着长调似的,光线射入房间,徐徐移动到张一许的脸上,他躺在地上,缓缓睁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的。双目漆黑僵硬,紧盯着一面空白的墙,什么也没有想。

屋外树木生长如裂缝撕扯,花草鲜艳,交织杂错,天空空荡荡的,只有一片蓝色与没有轮廓的太阳,所有事物宣告着夏日的生机,什么都一样的美好,所有事物都平静祥和,未曾改变,从未接触过风雨飘摇,一直以来都幸福着。张一许站起来,离开房间,听到耳边的鸟鸣就像是哭泣着。他不知道要去哪里。

张一许推开门,阳光随着门落在地上,落在他脚上,像双手扒拉着他的双脚。他伸出手去捉光线里的尘埃,什么也摸不着。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于是往远处的山走去。他穿过一座座小山丘,穿过风流,周遭的房屋此起彼伏像一道海浪,拍打、隆起、落下。他想要离开,他不知道为了什么一直在复杂地前行,在一个方向的路上迷路。他半闭半睁着眼睛,垂着双手,终于在摇摇晃晃中倒下,睡着了。

张一许想起他的一个梦,他在里面淋雨,一个人也没有,雨很大,像雾一样,他分不清是他在哭还是雨水落到了他的眼眶上,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雨水和他,像在海里,四方空空无尽,无限延伸,没有人,只有他在这里。

张一许醒来了,他没有做梦。他看见耀眼灿烂的阳光,于是又闭上了眼往前走。他又回到了那个灰色、寂静、孤独的世界,像阵风那样飘来飘去。他想要的,他说,一直没有改变,他想要回家。

张一许走了许久,最终走到了房子的门前。天空一样蓝,太阳一样耀眼,他也许哪儿也没去,也许时间一直静止着。他低下头,闭上眼,想了很久,就连自己也不知道是否睡着了,他的脑子里有一片草原。

张一许睁开眼,推开门,看见妈妈在客厅里坐着,坐在一张朽黄的木椅上,安静地睡觉,背对着张一许。张一许忽然大哭起来,就如同他刚出生时那一场拼尽全力的心肺颤动的哭泣,他的眼泪叮叮当当地掉落,一排排地划过脸庞,用最纯粹的泪水清洗了一脸的尘灰,他突然回到了小时候,浸泡在一摊清河水里洗脸,溪水汩汩,穿行而过,碎石细沙在流动的世界里安静地待着。

张一许没有抬头,听到妈妈笑着说——

你还记得那个故事吗?那个忧郁的孩子的故事。那个忧郁的孩子,他的家很小,他的父母一直不回来。他整天整天地想着啊,想着他是一个有钱的人,一家人可以住进大房子里,不会被同学嘲笑贫穷;想着他是一个厉害的人,在学校不用被同学欺负、嘲笑,可以做好许多事情让大家都喜欢他;想着他是一个勇敢的人,可以去做许多他想做的事情,结交许多朋友,他就可以像鸟儿那样飞上天空,追寻最美好的事物。可是他什么也没有,既不厉害也不勇敢,害怕犯错被大家嫌弃,害怕自己的不聪明被人嘲笑,他只是那个最忧郁的孩子,总是无法给大家一个惊喜。学习成绩不好,做事不勤快,即使怀着满满的信心,到最后也总会被别人超越。他想要打败所有人,可是他总不是最好的,他拼命在石泥路上奔跑,最终摔倒在地上磕破流血。直到他慢慢长大,他发现,不必做到最好也能得到收获,不必最厉害也能给自己力量,不必逼迫自己也能不停成长,他知道了最忧郁的孩子也能够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快乐的人,他也能成为一个伟大的人,因为他不停成长着生活着,在现实的世界里。

母亲已经不在了。张一许推开门出去,躺在一块草坪上,闭上了眼睛,静静等待夜晚来临。在此之前,他做了一个梦,这次他没有梦到雨天、树林、迷雾,他梦到——他正在和认识或不认识的同学狠狠地打着乒乓球。

张一许回到了学校,他在那里依旧每天都会犯困,不得不参加的活动也还是很令他疲惫,但是他拿出了画笔,画一些只画给自己的画,把这个真实的世界里的美好或黯淡的事物画下来,就像小时候一样,在现实的世界里探寻那些见过或未曾发现过的事物。

张一许在体育课上,拿起了许久未接触的乒乓球拍,像小孩子一样,笑着去赢球输球,和那些熟悉或陌生的人,一起上一节普普通通的体育课。哪怕阴影从未消散,但他还可以再打一把乒乓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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