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老师

“啪!”一整盒粉笔重重地砸在我的课桌上,我下意识地往后一躲,把后面同学的文具盒碰到地上,清脆的响声伴随着铅笔橡皮圆规尺子滚得到处都是。我的心脏狂跳不止,低着头都能感受到来自讲台上那两束逼人魂魄的目光。教室里鸦雀无声,同学们大气都不敢出。

片刻过后,“吧嗒”一声,是皮鞋落地的声音,“吧嗒、吧嗒、吧嗒!”缓慢而有节奏的脚步声一下下敲击着我的心脏,那颗拳头大小的心脏,一下紧似一下地冲击着我的胸腔,仿佛马上就要破壁而出,飞到天际。汗水大颗大颗顺着脸颊淌下来,我的胸前后背,连内裤袜子都湿透了。面前的阳光突然被一个黑影挡住,有节奏的脚步声戛然而止。我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全身颤抖,把头低得不能再低,紧咬嘴唇,僵硬地粘在椅子上,一动也不敢动。

“站起来!”一声大喝吓得我像弹簧一样弹起来,椅子的靠背再一次撞到了后面同学的桌子,发出“咣当”一声巨响。两道利剑一般的目光射向我,刺得我浑身像遭遇雷击一般疼痛。我低着头,左手的拇指和食指一下一下用力揉搓着右手的中指。

“抬起头来!”响亮而恐怖的呵斥声再次响起,我只能对上那双喷火的立眉怒目。那双眉毛,在我记忆中,永远是倒竖着,像两只倒插在笔筒的毛笔,阴森森透着寒气。眉毛中间,是三道深深的川字纹,像刀刻的一般,泛着沧桑幽邃的光。眉毛下面,两只不大不小的三角眼,不怒自威。

“重复一下刚才我讲的内容!”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冷汗的流速更快了,眼睛酸涩得只想闭上,可是不敢,只能努力睁着。

这是一节物理课,面前的这位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精瘦精瘦的男人,便是我们的物理老师陈老师,也是全校公认最厉害的老师。只记得今天一上课,他就在黑板的左边写下了“串联”两个字,又移动到黑板的右侧写下了“并联”两个字。他开始讲课,我开始走神。我的座位靠窗,我把头转向窗外,两眼茫然地盯着随风飘扬的国旗,思绪却飞回了家里。

昨天晚上,我刚要上床睡觉,忽然听到爸爸妈妈的房间传来一阵忽高忽低的争吵声。我听不清他们在吵什么,只觉得那个声音非常刺耳,像无数只苍蝇蚊子在我身边飞来飞去。不一会儿,争吵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妈妈的哭泣声。由小到大,由弱到强,最后变成嚎啕大哭。那哭声,像一道道闪电,刺啦刺啦地划拨着我,我不得不壮着胆子闯进爸妈的卧室。

爸爸坐在床边,一口接一口地抽烟,房间里烟雾缭绕,呛的我连连咳嗽。妈妈坐在冰冷的地上,睡衣皱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肩膀处撕裂了,就那样敞开着,露出白花花圆滚滚的一大团肥肉。她的眼泪一串一串滚下,脸是花的,眼睛是红的,手背是湿的。

“妈,你怎么了?为什么吵架?”

“小孩子别管大人的事,回你房间去!”爸爸翻着眼皱着眉,赶我出去。

“儿子,以后妈养你。”妈妈一把把我拉过去,搂在怀里,滚热的脸蹭着我柔弱的肩,鼻涕眼泪抹了我一身。

妈妈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他们要离婚?十四岁的我不难猜到这一点,顿时紧张起来。在我的记忆中,爸妈以前很少吵架,也很少骂我,一到周末节假日,就带我出去玩,满世界逛。我曾经以为,自己是个幸福的孩子。今天这是怎么了?爸妈之间一定是出现了极严重的问题,他们才会吵成这样。

一想到班里那个单亲同学时常被人欺负,我就心有余悸。我可不要步他的后尘。妈妈抱了我一会儿,把我推开,含着眼泪,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乖,回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快去睡觉,大人的事不要你管!”爸爸两步走过来,用力揪着我的胳膊送出门,还没等我离开,“咣当”一声,像是用脚把门踢严,我的后脚跟顿时感觉到一丝震动。我没有走,而是转过身来,把耳朵贴在门上。

“你跟孩子瞎说什么?就算离婚,也得先瞒着他,在他面前装作没离婚的样子。”

“我做不到像你那样,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你外面彩旗飘飘,我实在无法容忍!”

“你这人,就是较真!捕风捉影的,你血口喷人!”

“我都亲眼看到了,还想骗我多久?你有没有良心?”

“你不是想离婚吗?我成全你!”

爸爸妈妈的话,像一记记重锤,把我打得晕头转向。我踉跄着回到卧室,直挺挺把自己摔在床上,不脱衣服不脱鞋,不盖被也不关灯,大睁着眼睛望着白花花的天花板。我的脑子乱了,心也乱了,整个人都乱了,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明天。

“听到没有?重复一遍我刚才讲课的内容!”物理老师步步紧逼,我终于承受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下课铃响了,我在同学们异样的目光中,跟着物理老师走出教室,走进了他的办公室。我站在他面前,肩膀一耸一耸地,不停地抽泣,他盯着我好一会儿,才从桌子上抽出两张纸巾塞进我手里。

“说说吧,为什么上课走神?”语气缓和了许多,但依然充满了威严。我擦干眼泪,鼓足勇气,从牙缝里挤出五个字,“我爸妈要离婚。”沉默,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他站起来,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另一只手拉着我的胳膊,把我领到他的座位坐下,“吧嗒吧嗒”踩着皮鞋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又“吧嗒吧嗒”走回来,把水放在我面前。

“爸妈离婚,那是爸妈的事,你是学生,还是要以学习为主,以后有困难,或者心里难过,可以随时来找我。”

我吃惊地抬起了噙满泪水的眼睛,愣愣地望着他。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还是那位全校公认最厉害的物理老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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