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个夫君过一生

世人相传,我十年辛苦守得云开,终于唤醒了项询陵。

我却只求一纸和离书,惟愿爬出虎穴,海阔天空。

只有我知道,那个三千余日夜和我厮守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1.

红妆十里,唢呐声声,好一曲百鸟朝凤。

我泪水涟涟地踏上马车,捏紧手中裙褶,不知此后归程。

为遮掩公案失误,爹爹狠心独断,将我许嫁巡抚之子,冲喜祈福。

风流贵公子,恣意少年郎,为博花魁娘子一笑,被未驯野马甩出坡崖,生死未卜。

仓促出嫁,娘搂着我泪水滂沱:若项家小郎君无虞,此后我便是济州府最暴戾公子之妻;若项家小郎君不幸,我便是巡抚家庵最年轻的寡妇。

唢呐声起,喜轿摇曳,我听到围观者私语切切。

有人说,爹爹心狠;有人说,沈家高攀;还有人叹息,项家小公子薄情,不知清安姑娘,可还经得住?

我听着一路议论,木然跟随喜娘前行,拜天地,跪高堂,随后被扶送至新房。

红烛高照,人影瞳瞳,喜娘说着吉祥话,嬷嬷代新郎挑开喜帕,又悄然退下。

我看着床榻上的郎君,俊逸神采,眉目如画,却气息全无。

2

我碰触到他的手指,冰冷僵硬,我吓得跌坐在地上,浑身战栗,摸索着要往外跑。

床上的人突然睁开双目,慢慢看过来,红色烛火映着纱帘影绰,宛若新生:「你是......哪位?」

我终于意识到,项公子没有死,战战兢兢上前施礼:「妾身,沈清安。」

他沉默良久,疑虑重重。

世人皆赞,项家小郎君聪慧绝伦,此刻应该明白,为何是我身披红妆,相守在侧。

「我是项询陵。」沉吟片刻,他说。

新婚之夜,我侧躺在项询陵身畔,瑟瑟索索,不敢妄动。

项询陵察觉到了我的惶恐,他的声音很温和:「你是冷,还是害怕?」

他抱着我睡了一整晚,他说,「别怕,从前询陵糊涂,以后不会了。」

次日清晨,询陵与我同去拜爹娘,抚台大人惊得神色大变,直呼我为项家福星。

抚台夫人一手拉着询陵,一手拉着我,喜极而泣。

3

后来,整个济州府都轰动了,传闻沈家姑娘命贵气运,嫁去当晚,昏迷十余日的项家小郎君就苏醒了。

事情传的神乎其神,有个妇人在街边煞有介事地说道:「那可不,听当晚的嬷嬷说,沈姑娘被喜娘扶着刚坐到床边,这项公子一下就睁开了眼,知道唤水唤饭吃了。」

我低头浅笑,身畔询陵在选钗环,把一支白玉兰花簪轻轻插在我发间。

新婚次日,他遣散了房中侍妾,甚至给她们放奴籍,送嫁妆,说祝她们觅得良人。

一群花朵般的女子,欢天喜地地谢恩离去,仿佛脱离十八层地狱。

三朝回门,询陵亲手为我夹菜盛粥,与我商议,带着两位娘去苏杭游玩,娘听闻此言,惊落了双箸。

看着我面前的小碗中堆积如山的食物,爹爹脸色铁青,斥责我未能三从四德,反而连累夫婿照顾我。

询陵正色反驳道:「清安年幼,体弱性柔,自然是我来照顾她。」

爹娘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道如何搭话。

询陵却笑道:「从前年少荒唐,如今生死路上走了一遭,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晚上,我给询陵宽衣解带,他抓着我的手道:「清安,别乱动。」

我迷惑的望着他,「可是娘说,妇人就要伺候夫君更衣的呀。」

询陵颤声道,「清安,你还小。」

我低头看看自己,哪里小?

询陵的眼睛落在我身上,耳朵突然变得通红:「不......不是,是你年龄太小。」

我已经十六了,正是寻常姑娘出嫁的年纪。

但我不敢问,在家里时,爹爹说什么就是什么,女儿多嘴多舌,会挨手板。

4

询陵读书,我焚香,询陵写字,我研墨。

坊间曾相传,项小郎君才冠绝伦,可昨日公爹让他作诗,他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他一定很难过吧。

坊间也曾说,他自私跋扈,暴躁薄情,可如今,他总是和颜悦色地说:「清安,你看如此可好?」

我渐渐不再怕他,就当我沈清安命贵气运,先前种种闹剧,皆与我无关。

只是眼下,会试期近,苏杭之游不可行。

询陵却只字不提赶考事,从厨房端来一盘奇怪的菜肴:「这个叫糖醋鲤鱼,娘子快尝尝。」

这道鲤鱼一眼望去,色如琥珀,粘如蜜汁,酸甜扑鼻。

我夹了一口鱼肉,外层汤汁甜爽,肉质紧嫩,筷子简直停不下来。

等我想起抚台夫人时,糖醋鲤鱼已被我一人吃去半条。

询陵笑意盈盈,宽慰我说没关系,下次做了再送去也是一样的。

「你,你从哪里学会的做鱼?」我放宽了心,继续大筷夹着鱼肉,吃得肚儿浑圆。

「我昏迷那十几日啊,梦到了一位神仙,他教给我很多很多东西,以后慢慢做给你吃。」询陵随口说道。

他果然守信,过几日做了铺子都买不到的乳酪酥,还有芋圆奶茶,以我的名义给主院和沈宅各送一份。

娘终于相信,项小郎君幡然醒悟,已不是外界传闻那般不堪,她欣喜不已,坚持要去烧香还愿。

5

会试之期不可拖,抚台夫人亲自前来,督促我给询陵收拾行装,明日便动身去京城。

询陵忽然问我:「清安,你去过京城吗?」

我摇了摇头,女儿家深居简出,我连济州府都没出过,除了沈家的小院,就是跟娘去寺中烧香。

询陵对我身畔的丫鬟道:「去,收拾一下你家姑娘的衣裳首饰,明日我们一同进京。」

抚台夫人不可思议地望着询陵:「京城路途遥远,你去赶考,带清安做什么?」

询陵含笑道:「你们不是总说,清安是带着福气的嘛,那就让她多多福泽于我吧。」

抚台夫人拗不过儿子,只得在路上银号多存银钱,生怕我们二人路途拮据。

健硕的马匹拉着我们,原本五六天的路程,硬生生走了半个多月。

每到一处,询陵便拉我去吃城中最好的酒楼,去看当地名胜。

考期逼近,我无心游玩,不断催促车夫赶路。

询陵拉着我的手说:「清安,别费功夫了。」

他说自从摔下坡崖,神志迷失十余日,原来背的书,如今全都忘却了。

我没理他的鬼话,曾经项小郎君才名远播,十六岁就中了举人。说他写不出文章?我才不信!

何况在书房,我曾亲耳听他吟哦「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我虽不懂,却觉得这是极好的诗词。

询陵揽着我笑道:「这都是前人作品,如何能据为己有?不过是吟哦舒心罢了。」

6

车夫在我催促下,只能抄近道前行,山路崎岖,我几次被马车摇晃到询陵怀里。

询陵笑意浓厚,揶揄我道:「原来娘子喜欢山路,另有原因啊。」

旁边丫鬟腾得脸红。我看到丫鬟的模样,自觉脸上发烧。

询陵挠挠头叹了口气:「哎,要是没有这俩电灯泡就好了。」

「什么?」我听不懂稀奇古怪的名词。询陵告诉我,这是古书上的说法,指的是小情侣身边多出来的人。

小情侣?我第一次听这个称谓,也明白询陵所指,悄悄在他腿上捏了一把,让你贫嘴!

询陵一把抓住我的手,悄悄地道:「清安,别乱动。」

这种闺房秘话,丫鬟们自然听不懂,见我的脸又热又红,都张罗给我倒茶喝,只有询陵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忽然马车一震,刚倒好的茶水都撒在我的裙子上。询陵忙上前帮着擦拭,看我烫到哪里。

见我没事,他挑起帘子要下马车,车夫挡在前面低声道:「公子别出来!」

「不出来,怎么看热闹啊。」询陵懒洋洋地答道。

7

我扯住他的衣摆,让他莫要胡闹。

听说项询陵会的,不过是些花拳绣腿,怎么能跟山野的盗匪对抗呢,不如把钱财都拿出来,买个平安吧。

询陵给我一个安心的眼神,跳下马车,急的车夫直跌足。

我悄悄将车帘掀起条缝,和丫鬟挤在一起,惴惴不安的偷偷观望。

「你们惊扰了我娘子,怎么赔?」询陵抱着胳膊,一副讨债鬼的模样。

匪盗们才不跟他斗嘴,吆喝着放下财物,便挥刀冲来。

一个丫鬟胆小,吓得惊呼一声,跌坐在马车里。

我只觉眼前一晃,未看清询陵如何闪躲,便见他捏着一大汉的胳膊一托,大汉手中刀落,人也嚎叫起来。

他如法炮制,一群匪盗抖着胳膊,在林间鬼哭狼嚎,看得车夫目瞪口呆。

「别吵了,脱臼而已,去城中找个大夫......找个郎中给接上就行。」询陵摆摆手。

盗匪们点头鞠躬,念叨着「书生仁义」,颤巍巍甩着两条胳膊,排成一溜儿往城中挪步去了。

询陵再上马车,丫鬟们变得乖巧许多,争着说车里气闷,要去外面透气,一左一右夹着车夫坐在帘外。

8

「你何时这般厉害?」我盯着询陵问,他和传闻中,真的很不一样。

「我虽口碑不好,好歹也是武文双全,娘子不要小看人。」询陵见此刻车中无人,慢慢凑了过来,「何况——我厉不厉害,你不是明知故问嘛!」

我慌忙躲过他的手,「青天白日的,别闹!」

「娘子的意思是,青天白日别闹,黑灯瞎火就可以了?」询陵一脸坏笑。

一路上打打闹闹,终于赶在开考前一日来到京城。

我们租的院子,附近尽是考生,一路走到巷中,朗朗书声不绝。

我被这氛围搅得局促不安,和丫鬟们翻开书箱,把四书五经掏出来,工整地摆在书案上。

询陵在旁徐徐喝茶,吃着点心啧啧有声:「这京城的点心,也就一般般吧。」

我看他吃得差不多,拉着他坐到书案前:「虽说临时抱佛脚,多少也会些用处。明日你进了场,我就去庙里给为你祈福。」

询陵不紧不慢地翻着书道:「他们贩卖焦虑,娘子别跟着起哄,祈福不用去了,外面人多日晒。」

9

次日一早,我送询陵进考场,眼见他身影入内,便带着丫鬟们上车,前往香火最旺的佛寺。

九天九夜,询陵才从考场中出来,一出门便嚷嚷着饿,带我去京城最大的酒楼。

我要在京中等放榜,他却说不必,竟让车夫驾车,悠悠然往回走。

这一行游山玩水,迁延时日,回家中已见抚台大人怒意——落榜应是必然之事。

抚台大人拿着藤条,询陵跪在院子中央。

「学政大人来信,说你通篇错字,语句浅白,究竟为何?」

询陵无奈道:「早已回禀双亲,自摔下坡崖,神志迷失,过往所读诗书,皆不记得了。」

抚台大人踉跄几步,抚台夫人趁机恳求道:「吾儿保得性命,已是天意恩泽,夫君万不可苛求。」

晚上我翻看询陵的书籍,伤前字迹飘逸,愈后错字频出,正不得所以然,抚台夫人请我叙话。

「清安,成亲这些时日,你可察觉询陵有何不同?」抚台夫人含着泪花问。

我摇了摇头,捏紧手中裙褶。

抚台夫人叹道:「是我糊涂了,从前你在闺中,不曾见过询陵的模样。」

我垂目不语,从前的询陵,我其实见过:翩翩少年,广有才名,冷面跋扈,自私无情。

大哥从他马蹄下将我救出时,他才十三岁,嚣张放言,让我们想死滚远点。

我犹豫半晌,终究只是答道:「夫君说历经生死,既往不咎,重新来过。」

10

可愿意重新来过的,又何止项询陵一人。

他的青梅竹马此刻已在门外,白衣胜雪,甜美如初地说,她能允我平妻之位。

我站在门前,听她讲述他们的过去,末了问她:「你知道当初,他是为什么性命垂危?」

青梅莞尔一笑:「那件事怪不得我。」

我也莞尔一笑:是啊,受伤不是为你,冲喜也不是娶你,那么此刻,你来做什么?

青梅恼羞成怒,字句清晰地说道:「他不过少年气盛,和那花魁没什么情分,更不需要你来多嘴。」

询陵无声地出现在小青梅身后,我看向询陵,心中隐隐不安,不知见此情境,他是否有旧情可燃。

「让开。」询陵淡淡地说。

小青梅眼中水雾迷蒙,询陵却不曾多看一眼,端着托盘走到我面前,「新做的松鼠鳜鱼,娘子趁热尝尝。」

「君子远庖厨,你懂不懂?」小青梅气呼呼的问我。

「女子有四德,你懂不懂?」询陵瞥了她一眼,「德不匹行,言不守矩,我若是令尊,都羞于让你见人。」

小青梅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们,哭着跑开了,杨柳春风,白衣胜雪,哭的还挺美。

询陵书案上堆着一叠沓请柬,有诗酒会的,有赏花会的,还有相约花楼的。

他选其中漂亮的纸笺,给我折出一只只小仙鹤,用我的绣线穿起挂在房中,他说那叫千纸鹤。

11

他陪我去逛集市,买了一只小狗回来,给他取名拿铁。

我问他拿铁是什么意思,询陵说这是一种茶。

我想询陵应该是爱喝这种茶,我带着丫鬟牵着小狗,到处询问有没有卖拿铁的。

没有关于拿铁的消息,只有街头巷尾的流言蜚语。

他们说询陵醒后,言行失常,诗文全忘,胸无大志,怕是被孤魂野鬼上身了。

路上好多人对我指指点点,甚至有人问我,可有发现询陵反常之处。

我转身就走,我的询陵他谦逊有礼、会做好吃的点心,会陪我养大拿铁,会戒掉眠花宿柳的应酬,他有什么反常?

凭什么因为不做诗文,就要说他野鬼上身?

我回到府中时,抚台夫人神神秘秘地拉过我,塞给我一个绣金卍字荷包:「好孩子,你把它放在枕下。」

我攥紧了荷包:「母亲也觉得,询陵是野鬼上身吗?」

抚台夫人有些不自在,她握着我的手说:「这是高僧开光的,辟邪用的,你别怕。」

回到卧房后,我把荷包交给贴身丫鬟:「拿远一点,别让我再看见。」

12

后来,我娘也派小轿接我回去,细细盘问询陵的反常:「你爹说,从前他虽然跋扈,却是最有才学的少年,学政曾说,他弱冠之年必能三甲及第。」

我望着娘不解:询陵现在这样,不好吗?他说生死一场,重新来过,为什么你们都不信呢?

娘试着眼泪说:「傻孩子,我是真的怕他野鬼夺身,要吸干你的血啊!」

我才不信,我让丫鬟去寻绝世名医,询陵说他忘了,我就想办法给他治病。

晚上,我缠着询陵要生个宝宝,我想给他一个,像我一样绝对信任他的亲人。

询陵抚摸着我的长发说,乖,我们等你十八岁以后再生宝宝,说罢,用热吻堵住了我的追问。

我不懂,十八岁已是老姑娘了,隔壁二丫十七岁就做娘了。

13

世外名医真的找到了,我把全家人召集到主院中,让这位鹤发童颜的老圣手给询陵诊脉。

老先生拈着胡须,双目微闭,搭完左手搭右手,然后对着抚台大人拱了拱手:「令郎后脑可曾受伤?」

抚台大人眼前一亮道:「真乃神医。小儿去年确曾坠落坡崖,伤势沉重,娶了新妇后,又死而复生。」

老先生缓缓地点了点头道:「颅内血滞,心智迷失,故而人善忘、性大变,然其性命无虞。」

我明显感觉到,连府中的扫地丫鬟都舒了口气:不是野鬼就好,不是野鬼上身就好。

但老先生也说不准何时痊愈,反而宽慰抚台大人夫妇道:「死里逃生,性转温良,乃喜事也。」

老先生走后,关于询陵颅内血滞、心智迷失的消息不胫而走,传着传着,就有人说,询陵智力如三岁小儿。

询陵笑嘻嘻地道:「也罢,也罢,只要没人再往我们身上撒香灰、没人往府门挂桃枝就好。」

14

十八岁后,我陆续生下一儿一女。

询陵对女儿尤其宠爱,几乎日日架在肩上,纵得小丫头娇婉精灵。

抚台大人则把孙子抢去抚养,说是儿子已废,不可耽误了孙子成才。

我原想着,日子这样过下去,一世安稳就好,可那晚,夜雨潇潇,我听得院中拿铁一直在狂叫。

我披衣起身,一旁的被窝早已冰凉,不知询陵去了哪里。

我扶着丫鬟走出门,潮湿的游廊里,站着一个黑黢黢的人影,拿铁一直冲着他狂叫不止。

那分明是询陵啊!可为何我觉得冷漠疏离,竟不敢上前去叫他?

他站在游廊里看着拿铁,意味不明地挑衅,我站在门前看着他,不知这究竟是人还是鬼上身。

次日,我问询陵昨夜之事,他听着我的描述,眼神逐渐冷峻起来。

成婚近十年,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

「清安,我或许想起了什么。」他忧心忡忡地说,「若我真的变回原来模样,我们便和离吧。」

我不懂询陵在说什么,他也不去解释,迫不及待将我压在身下,予取予求,难舍难分。

「其实你什么都知道,对不对?」缠绵之后,询陵冷不丁问。

我抱着他小声说:「你到底是谁?」

15

「我是项询陵。」他这般回答,宛如新婚之夜,可他继续说,「我来自两千年后。」

询陵说,他原本是这躯壳的主人,在胎中被一凶悍野鬼抢了身体,无奈之下,他去南斗老人处鸣冤。

北斗注死,南斗注生,南斗老人将他送至两千年后,一个名叫现代文明的时代。

可阴差阳错,两个时空的项询陵同时意外重伤,原生躯壳的吸引,将两千年后的询陵重新召唤回来。

只是最近,那个重伤的凶鬼又找上门来,强势争夺这具身体。

「若有一日他回来,便证明我已回到两千年后,不必挂念。你一定一定,要逃得远远地。」询陵紧紧抱着我说。

我不曾料到,这一日来的如此之快。

这日清晨,我刚睁开眼睛,便对上一双冰冷的双目,他顶着询陵的脸冷笑道:「没想到啊,十年了,他居然还替我娶了一位夫人。」

他凑上来搂抱我,我毫不客气的一脚把他踹下床去。

我的心怦怦直跳,我狠狠地瞪着他问:「询陵呢?」

他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俯下身捏着我的下颌道:「死了。我劝夫人乖觉一点,我可没他这么好脾气。」

说着,他突然发狠,抬手挽住我的头发,一把将我拉到床下来。「在我面前问别的男人,夫人你不忠啊!」

丫鬟惊呼着上前扶我,被他一脚一个踹翻在地。

内院之中,竟无人敢阻拦他。

他像少年时那样,才高八斗,眠花宿柳,暴戾恣睢。

抚台夫人再次喜极而泣,说她的儿子终于完全恢复了。

16

我让丫鬟去找当年夫人给的绣金卍字荷包,可当初因我不要,早不知被扔到何处了。

晚上,他拽着我的头发逼我跪在床下,让我说爱的是询陵还是他。

「怎么可能是你?!你怎么配!」我鬓发蓬松,宁死不肯改口,任凭他对我拳打脚踢。

门外暴雨如注,他摔碎了白玉兰花发簪,让我跪在拿铁身旁,除非我自愿去“伺候”他:「就让我看看,你到底几分傲气!」

拿铁咬了一夜的铁链,将锁链的开口处不断掰大,才终于脱身,满嘴血沫地去主院找到抚台夫人。

抚台夫人对我痛哭流涕,说她以为,有着十年情谊和孩子,询陵即便恢复也会待我不薄,却不曾想......

我在床上跪求抚台夫人,把两个孩子和拿铁一并接走抚养。他对我没有情谊,对孩子也不会有的。

现在的询陵,认定我挤走了他的青梅,对我憎恶万分;何况我占着他正妻的名位,却恋着另一个灵魂。

我曾经试过唤醒询陵,我对他说我想吃鱼,他厌恶的说腥膻之物腌臜无比;我做奶茶和牛乳酥,他把奶茶泼在我脸上骂道:「是那个奸夫爱吃的吧!」

渐渐地,我自己也要放弃了:大概询陵,是真的回不来了吧。

17

会试之期又近了,询陵踌躇满志,带着书童进京赶考去了。

他用铁链把我锁在床尾,命心腹之人把守。

他走后不久,抚台大人亲自来到内院,骗开守卫,慌张张解开我身上的绳索,给我一纸和离书:「好孩子,你快走吧,不要把性命丢在这里。」

「那我的孩子怎么办?」我一把抓住抚台大人,双手瑟瑟发抖。

「孩子由我们老两口照看,不会任他胡来。来日你安顿好,那逆子若不悔改,我就命人把孩子送到你身边去。」抚台大人诚恳说道。

我扶着丫鬟的手刚刚起身,抚台夫人却直挺挺的拦在门口:「她不能走!」

我恓惶地看着素日怜爱我的贵妇人,以为自己听错了:「母亲?」

「她若走了,外人会怎么议论询陵?!」抚台夫人夺过和离书说道,「济州人人皆知,沈清安冲喜而嫁,陪伴询陵十载。如今询陵刚刚恢复,他们就要和离,岂非昭告天下人:我们询陵乃不仁不义之辈?!」

说罢,她又跪在我面前垂泣道:「好孩子,你再忍一忍,询陵才学出众,将来你便是进士娘子!荣华富贵!」

抚台大人气的浑身颤抖:「清安再留下去,不知还有命无!」

抚台夫人兀地起身,铁青着脸道:「我不管,我儿终于恢复了,他去京城一搏,你们谁都不能拦了我儿的前途!」

18

我哭着求抚台夫人,看在素日情分上,将和离书还我,她却梗着脖子,铁面无情。

抚台大人终于忍无可忍,一耳光将夫人打的跌倒在地:「询陵如此残暴,还不都是幼年时你的纵容!」

我只背着一个包袱,带着拿铁,连夜驾车离开济州,连丫鬟都没有带。

世人相传,我十年辛苦守得云开,唤醒了项询陵。

我却求来一纸和离书,惟愿爬出虎穴,海阔天空。

只有我知道,那个三千余日夜和我厮守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我想去洱海,询陵曾告诉我那是一个很美很美的地方,可以治愈一切伤痛过往。

可是我不知道洱海在哪里,我驾着车走到苏杭,想起新婚时他曾带我出游苏杭,心中一软,终于落脚于此。

19

抚台大人给我备了银票,我在民巷买了一处小院子,每日去路边卖奶茶、卖甜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院子里种着大量的紫藤花,一到初夏,藤蔓爬满小回廊,宛若一片紫色的瀑布。

隔壁住着爱种蔬菜、爱吃甜食的刘奶奶,我时常拿奶茶和牛乳酥去跟她换青菜,换鸡蛋。

刘奶奶总是拉着我的手,心疼我孤身不易,劝我另觅良缘。

我微笑着敷衍她:那刘奶奶给我留意好人家昂。

多好的人家呢?

要像询陵一样,冷了给我暖脚,饿了给我做鱼,渴了给我做奶茶,睡不着给我讲故事,遇到危险了还会打架。

说亲的人一波波都散了,他们说我摆明了不想嫁,哪有男人给女人做饭的?哪有男人给女人暖脚的?

20

明日复明日,紫藤萝开了又谢已三春。

我慢慢收起小摊往回走,忽听得身后有脚步声靠近。

两个男人獐头鼠目,不怀好意地笑着,让我停下陪他们玩玩。

我被逼近死巷,慌忙扔下小推车,头也不回的去爬墙头。

扯住我脚的手突然一松,紧接着便听见一声嚎啕。

我在墙头上坐稳回头看,两个男人的胳膊耷拉在两侧,抖着肩膀鬼哭狼嚎。

是......询陵?我骑在墙头四处望,一时不知道该下这边还是该下那边。

「清安,骑人家墙头可不雅哦!」熟悉的声音从耳后传来。

询陵从身后抱起我,笑着跳下墙头,向着我的小院子走去。

远远听闻,院中儿童嬉笑、拿铁奔跑欢腾。


【项询陵篇】

1

我见义勇为救了个孩子,灵魂受原生躯体吸引,经历一段十年的古朝婚姻,严父慈母,娇妻幼子。

可当我沉浸幸福时,恶鬼骤然夺回控制权,毕竟,他也曾使用这具躯体十余年。

我被圈禁在他设定的空间,宛如置身封顶的火山,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一千多日夜,我困在无边黑暗中,难以脱身,心急如焚。

不知何时,上方透过喃喃梵音与金光,我沿着透光处徒手挖掘,终将在死寂的空间挖通一个出口。

我愤愤不平去寻南斗老人,这老头果然喝醉了酒,正在一棵万年桃花树下小憩。

南斗老头为了赔罪,特意携北斗星君同往,捉走凶鬼,结束了这段错乱纷杂的关系,让一切回归正常。

我回到项府,才发现父亲已助清安逃去,岳母日日焚香拜佛,才助我在困境中脱身。

2

我叫项询陵,我苏醒在一张古色古香的婚床上,地上还跌坐着一位身着喜服,瑟瑟发抖的姑娘。

她眉目清秀,温婉可人,她说她是沈清安,我的结发之妻。

能嫁给一个将死之人,这姑娘一定很善良。

而我,大概是穿越了。

我穿越到一位口碑不佳、恃才傲物的贵公子身上,同时拥有了慈爱双亲和温婉娇妻。

古朝事事新奇,我对新婚妻子一见钟情。

我了解过穿越小说,像我这种情况,原主通常都已转世。

我决定隐瞒一切,顶着巡抚之子的身份活下去。

我享受着慈母关怀,严父教诲,娇妻体贴,还有了一双可爱的儿女,这圆满的生活,是我前世未曾拥有过的快乐。

在前世,我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我妈是某官员的小三,从我出生开始,她就在想方设法得逼宫。

人生前八年,我妈都在和原配斗智斗勇,可惜她命不好,车祸身亡了。

原配不允许我进家门,我也不想认那个所谓的爸,不仅我妈是我的耻辱,我爸也是。

我被福利院收留,但却无人领养——来领养孩子的夫妇大都会选择还不记事的幼童。

所幸院长待我很好,他供我读书,送我习武,开解我的人生。

3

我小时候,我妈只做两件事:涂脂抹粉跟我爸要钱,勾心斗角逼原配让贤。

我在同学家蹭饭的时候,突然被厨房烟火气感动的一塌糊涂。

我喜欢上了下厨,研究各种美食做法,烟火气息让我觉得,自己也有了一个家。

我尝试把做好的糖醋鱼端上餐桌,清安大快朵颐,从不怀疑出处,后来我又做了奶茶和甜点,以清安的名义孝敬父母和岳父母。

那时,街头巷尾传颂的,都是清安命格贵重,冲喜成功。我却怜她小小年纪,身不由己。

我想这场穿越,是我的机缘,也是清安的救赎,我们注定是被月老绑在一起的两个人。

会试之期将至,我拗不过巡抚夫人,只好启程去赶考。

我执意要带着清安同去,全当是蜜月旅行吧。

马车一路驶离济州,清安说她福气真好,夫君温良疼爱,有幸陪伴赶考,见识风光百态。

4

童年的我并非良善。

因不见光的出身,我自卑敏感,时常被霸凌,渐渐变得戾气极重。

谁若是惹到我,我必定千百倍的奉还,打起架来凶残至极。

福利院院长说,我有习武天赋,他送我习武修身,磨砺心性,与自己和解。

后来我研究出一招绝技,谁再招惹我,我便卸了谁的胳膊,这招伤害不大,威慑却强。

在山中小路遇上劫匪时,我下意识地使出了绝技,一排劫匪晃着胳膊去山下接骨。

清安以帕掩口,笑着夸道:「夫君不仅英武,且十分仁善。」

我的言行,和从前的项询陵实在不像。

我暗中观察清安,她笑语晏晏,娇俏可人,不见一丝怀疑。

也对,清安过去久居深闺,大约根本不知道项询陵本尊的性情。

游山玩水,吃喝玩乐,我和清安的蜜月之旅过得有滋有味,甜如蜜糖。

会试如料落榜,巡抚大人气得搬出家法。

我面对他而跪,心中竟生出一股暖流:除了福利院院长,我第一次在别人眼中看到疼爱和恨铁不成钢。

有父亲管教,有母亲疼爱的日子,感觉真好。

5

天长日久,抚台夫妇似乎也接受了儿子心智迷失的设定,不再逼迫我读书,做文章。

就在我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时候,一位不速之客登门拜访。

她自称是我的青梅竹马,听闻我苏醒,便急切来见。

抚台夫妇尴尬得不知所措,又不能将昔日同年的千金赶出府外,只得待之以礼,希望姑娘自己醒悟。

我本觉得这事和我无关,直到她来我小院中挑衅清安,我才醒悟这古朝竟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女子有四德,你懂不懂?」我非常不满地瞪着她,「德不匹行,言不守矩,我若是令尊,都羞于让你见人。」

我说话毫不客气,带着对她挑衅我爱妻的不悦,也掺杂着对我前世那位生母的愤怒。

在外书房,这女子拦住我哭哭啼啼,诉说当初我落马坠崖时,她被叔父强行带回南方,又质问我为何没有等她,而是另娶他人。

What?难道不是你们家见我昏迷不醒,担心你冲喜做了寡妇,才赶紧把你送回老家吗?谁借给你的脸跑来质问我的?

「这位姑娘,当初我性命垂危,你背弃婚约而逃,项某只当人各有志;承蒙我家娘子不弃,悉心照料,项某劫后重生,此后眼中唯有发妻。背信弃义之人,项某避之不及。」

「若无他事,姑娘请回吧,未婚女子,久住不妥,耽误姑娘名声,日后不好说亲。」

6

曾经与我有婚约的姑娘,被我气得七窍生烟,驾着马车连夜离开了项家。

她走后不久,流言四起,说我被野鬼附身,言行失常,蠢笨如猪。

我并不在意,街头巷尾的闲话而已,同我前世听过的谩骂相比,不值一提。

清安开始郁郁寡欢,时常发愣,连沈家接她回去小住,也不见她有一丝笑意。

也对,十六七的小姑娘,正是畏惧人言的时候,我打算等她回来,好好给她做做心理疏导。

心理辅导还没来及开始,清安就像八爪鱼一样缠上我:「询陵,咱们生个娃娃吧。」

额这......莫非是我那人美心善的岳母大人教的?

不过,清安才十七岁,还是未成年人呢,我项询陵虽然不是至圣至贤,但简单的医学常识还是知道的。

我哄着她说,不急不急,等你十八岁以后再说。

7

清安到处寻觅世外高人,说要给我治疗顽疾,不料竟真的找到了。

高人入宅后,我不禁哑然失笑:这位身材高大,白发假须的老神医,可不就是我那放外任的大舅哥么?

清安一脸淡定地演习她的剧本,大舅哥打扮得像个圣诞老人,一本正经地念着中医名词。

我配合着他把脉问诊,总归不能负了我爱妻的一番苦心才是。

果然,神医走后,关于项询陵被鬼怪附身的流言消停了,可关于我是个傻子的新闻开始冲上济州府热搜。

我被这消息给逗笑了,拉过愁眉苦脸的清安:「来来来,为夫给你讲个《狐女小翠和傻子元丰》的故事吧。」

8

无忧无虑的日子过了十年,做爸爸后才发现,软软糯糯的女儿真是往人心坎上长啊。

至于儿子,就孝敬我那便宜老爹吧。

我时常想,大约是前生过于悲惨,所以今世如此圆满。

穿越之初,我曾担心身体的主人回来,随着时日增长,我几乎要忘了自己来自两千年后。

他第一次出现在我梦里,是因为前一日清安告诉我,她见我漏夜出门,如同生人。

在梦里,他满脸不屑地对我笑:「你将身体保管得不错,多谢了。」

我突然发现,他对这具身体的控制力,完全碾压我。

若是穿越之初,我会毫不犹豫地退出这具身体,毕竟是我占了别人的;可如今,我又怎么舍得将妻子儿女拱手相让?

他冷笑不止:「就算这身体本是你的,只要我想拿,你就得乖乖给我滚!」

什么叫,身体本是我的?

9

仿佛当头一桶冰水将我浇醒,所有的记忆都复苏了。

我是项询陵,项巡抚之子。

胎儿时期,一只恶鬼霸占了我的身体,把我赶出轮回之路。

南斗老人心生怜悯,勾勾手指将我送到两千年之后。

我成了小三之子,经历过福利院生涯,见义勇为救起孩童后,我逐渐脱力,沉入湖底;恰逢前世肉体坠崖,原躯体的引力将我拉回古朝。

原以为自己是个穿越者,不料我自己才是身体的主人。

我一点一点丧失对身体的控制权,开始变得患得患失,我想安排清安离开我,可是每当我要做点什么,那个灵魂就直接拿回了身体主导权。

我恳请他放清安和离,他却挑衅的对我冷笑,不言不语。

我终于被他赶出了身体之外,我奋起反抗,却被恶鬼压在他设定的空间里。

三年困斗,我挣脱了他编织的樊笼,径直去寻南斗老人。

10

「你不能可着我一个人坑吧?!」我咬牙切齿地对他说。「当初我遵守规则投胎,你工作疏忽导致恶鬼抢了我的身体,你还把我送到现代文明去。阴差阳错我回来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才几年,这恶鬼又来抢我身体。南斗注生,你这般工作,不怕绩效考核不合格?」

南斗老人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说,「哎呀,疏忽疏忽,可也不能全怪我啊,北斗注死嘛,北斗星君不小心把恶鬼那一册给弄丢了,才导致他钻了空子溜出来。我这就带你去寻北斗君。」

北斗星君还没找回丢失的册子,但他决定亲自随我们去抓鬼归案。

我重新做回了项询陵。

当我询问父亲,清安去了何处时,他看着我许久不说话。

我从他的眼神中,明白他已经认出了我。

「我不知她住在哪里,只知道她去了苏杭一带。」父亲说。

我带着两个孩子赶去苏杭,不早不晚,在墙头上遇到了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娇妻。

我卸掉了两个混混的胳膊,清安一下子就认出了我,「询陵!你回来了?!」

我抱起她飞身下来,清安,这次回来,我就不走了。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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