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峰不孤
是该放松了！转山转转好运气，周末与小美游万荣的孤峰山。正午，日头当顶，未行先怯 —— 怕的是热。山门处，卖票的师傅懒洋洋说：一人三十，山上没甚看头，走上山得两个多钟头。这话像一瓢凉水，浇得心头那点兴致直晃悠，几乎就要转身。
可转念又想：来都来了，也许此生就这一回。山就在眼前，不上，总觉得亏欠了什么。于是购票上山。
人总是提前焦虑。真走起来，才知怕热是想多了。头顶蓝天白云，风从谷里涌上来，一阵一阵，竟比山下还凉爽。孤山是朴素的，商业化低得可怜 —— 听说曾有位姓王的老板相中此地想开发，终究半途而废，只剩几处新修的景致，粗陋得不忍看。一路稀稀拉拉几个游客，倒也清静，索性当作一场大汗淋漓的锻炼。
孤峰山，这名字本身就藏着故事。凡山皆有脉，连绵成势方为山；它却亿万年前由海底火山喷发而起，独自拔地，孤傲不群，一般人不肯轻易来登。可偏偏，这里从不缺贵客：轩辕黄帝曾在此铸鼎，汉武帝刘彻驾临设坛，光武帝刘秀于乱世中在此避难，唐王李世民屯兵于此；还有那位忠义到焚身的介子推，相传就隐于此山。民间说 "孤" 字唯有帝王配用，山因帝而称孤 —— 孤山虽孤，来头却大。我踩着脚下的石阶想，千百年前，也有帝王与隐士这样一步步踏过，这两小时的路，忽然就不算长了。
一路无话，只是走路出汗。半山有林业管护站，新添了几处观景点，与山的古意并不相称。我们走走停停，看云，听风，嗅松木与泥土的气息。空气是真好，一口一口，像把肺都洗过一遍。
行至最高处，方见古寺法云寺。寺名起得也妙：天将雨时，云笼山峰，寺藏云中，故曰法云。据康熙十六年《重修法云寺碑》，此寺可溯至周代，历秦汉唐宋明清数千年，老底子着实骇人。可惜原寺毁于抗战烽火，眼前这座是 2006 年在废墟上重建的 —— 所谓 "千年古刹"，古的是血脉，新的是砖瓦。寺中有位出家人，自管自念经，不张罗香客，亦不理睬游人，仿佛我们这些俗人，来与不来都与他无干。我细看他面相，心下暗想：这位师傅，怕是还须好好修行。都说相由心生，道行深的人，那份从容与慈悲是写在脸上的；他眉宇间犹带不耐，修行可见尚浅。
下山路上，我渐渐想明白一事。山也好，河也好，从不因谁而改，只是本来的样子。帝王来过，隐士来过，香客来过，山依旧是那座山。那位师傅亦如此 —— 他守着自己的经，先自渡，再渡人；他连自己都未渡好，我们又何苦指望他指点迷津？何况他人在空门，本不欠世人一句开解。
这一趟孤峰山，未遇稀罕景致，未闻高深法音，却走了帝王与隐士走过的路，出了一身透汗，换了一身清爽。怕热的天，不热；怕累的路，也走下来了。人生大抵如此：许多事瞧着艰难，真迈出那一步，反倒没那么难。来都来了，便走一走吧；走过了，便都是收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