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一百零二回，写了大观园的“鬼故事”。
昔日的大观园，少男少女，欢歌笑语，赏花、喝酒、联诗，青春洋溢。
如今的大观园，嫁的嫁，亡的亡，凄凉满目，凤姐看见去世的秦可卿；有人看见黄脸红胡子绿衣裳的妖精。奇声异响更是家常便饭。
更奇怪的是，贾府的人都生病了。先是尤氏从园中经过，回家便发起热来，吃药不见好。接着贾珍、贾蓉也病了，一个接一个，病因出奇地一致，他们都去过大观园。
下人们更是害怕，开始结伴而行，手里还得攥着棍棒，才敢踏进那座曾经花团锦簇的园子，连住在园门口的吴贵媳妇也莫名死在炕上。一时间，大观园成了贾府上下谈之色变的“凶宅”。
可这世上真有妖魔吗？
一、探春远嫁，写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这一回开头，三句话写完了探春出嫁。没有十里红妆，没有隆重送嫁，探春临出门前来跟宝玉辞行，讲的却是纲常大体。讲得宝玉低头不语，他变了，不再为这些大道理生气，反而转悲为喜，接受了探春远嫁的事实。
这是很耐人寻味的一笔。探春是贾府女儿中最有才干的一个，她的远嫁本该是件大事，书中却写得极轻，轻得像随手翻过一页纸。
为什么？因为贾府已经撑不起一场体面的婚礼了，也因为作者要写的本就不是排场，而是排场散尽后的人心。
探春一走，大观园最后一点生气也跟着走了。园子荒了，草长了，怪事就来了。
二、毛半仙卜卦，贾赦开坛，一个比一个荒唐
尤氏病倒后，贾蓉先出了个主意：请毛半仙来卜卦作法。这位毛半仙，名字就透着讽刺，什么是“半仙”，一半是仙，一半是骗。他掐指一算，说是园子里有“西南方少妇阴魂”作祟，要设坛作法。贾府上下竟真信了，毕恭毕敬地请他折腾一番。
可毛半仙的法事灵验了吗？书里没写他治好谁。贾珍、贾蓉照样病了，园子照样没人敢进。
事情到了这一步，按理说该消停了。可大老爷贾赦一拍桌子，嫌毛半仙道行不够，索性亲自出面，请了一班道士和尚，在大观园里大张旗鼓地开坛做法。
一时间园子里钟鼓齐鸣、符幡招展，香烟缭绕得比当年元妃省亲还热闹。贾赦领着人挨处洒净、贴符、念咒，折腾得鸡飞狗跳，恨不得把整座园子翻过来驱一遍邪。
结果呢？该病的还是病，该怕的还是怕。道士和尚念完了经卷铺盖走人，大观园的夜晚照样风声鹤唳。贾赦这番“大动作”，除了让下人们多磕了几个头、多跑了几趟腿，什么也没改变。
写这一段，笔调里全是冷眼。先是毛半仙一个小骗子，再是贾赦一个大排场，小骗靠嘴，大骗靠势，骗来骗去，骗的都是自家人的心虚。
一个家族到了要靠江湖术士和满园符咒来安心的地步，离败落还远吗？
三、真正的“鬼”，住在人心里
大观园为什么闹鬼？
表面看，是园子荒了，没人住了，野猫野狗出没，风声鹤唳都成了鬼影。可往深里看，是贾府的人心先荒了。
黛玉死了，探春走了，宝玉蔫了，园子里再没有起诗社的热闹、没有葬花的痴情、没有晴雯撕扇的清脆笑声。
剩下的是什么？
是尤氏走过园子时心里发虚，是贾蓉遇事只想找半仙，是贾赦大动干戈开坛作法，是下人们攥着棍棒互相壮胆。
人心一虚，风吹草动都是鬼；人心一散，雕梁画栋也是坟。
贾赦请人开坛做法那一幕尤其讽刺：符幡贴得再满，贴不住人心的裂缝；钟鼓敲得再响，敲不醒一个装睡的家。
作者把天大的事写得轻描淡写，把荒诞的事写得一本正经。他让毛半仙煞有介事地卜卦，让贾赦兴师动众地开坛，让贾府的人战战兢兢地躲鬼。
可读者看得分明，这哪是鬼故事，这是人故事。 一个百年望族，外面还没倒，里面先怕了；架子还没散，心先散了。
结语：
《红楼梦》第一百零二回，表面写的是大观园闹鬼，实际写的是贾府闹“心鬼”。
探春远嫁是一声丧钟，敲给大观园听，也敲给贾府听。园子荒了可以修，草木枯了可以种，可人心要是垮了，请多少个毛半仙、开多少场法事都救不回来。贾赦那场轰轰烈烈的开坛作法，到头来不过是给一座空园子演了一出热闹的独角戏。
所以，下一次再读到大观园闹鬼，不妨想想：你怕的是鬼，还是你心里那点先垮掉的东西？
作者没写鬼，他写的是人。真正恐怖的从不是外物，而是人心中生出的心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