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学校开水房在一楼尽头，两排不锈钢水龙头，旁边摆着个旧微波炉。中午和晚上各开一个小时，专门给走读生热饭用的。但实际操作大家都知道——那是全校最大的泡面据点。
我第一次去是高一军训完。食堂排队太长，我饿得胃疼，翻出书包里藏的一桶红烧牛肉面，溜到开水房。
水龙头拧开，热水哗哗冲进桶里，蒸汽糊了一脸。我蹲在墙角等面泡开，旁边还有两个高三的学长，一人一桶，蹲得比我熟练。
学长看了我一眼，说："新生？"
我说："嗯。"
他说："蹲低点，别让走廊的人看见。"
我蹲低了。
从那以后，开水房成了我的秘密基地。不是每顿都去，但一周总有两三次。红烧牛肉、老坛酸菜、香辣牛肉，换着来。后来发现开水房微波炉热包子也行，我妈蒸的肉包子，早上带两个，中午叮一分钟，皮软了，肉馅烫嘴。
开水房有个规矩：谁先到谁占水龙头。只有六个龙头，下课铃一响，跑得快的人能抢到。我练出了百米冲刺的速度，从四楼教室冲下来，拐角不减速，直奔一楼尽头。
有次差点撞翻化学老师，她端着保温杯出来，我一个急刹，面差点飞出去。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了。
我以为她没认出我。
十一月那次，我翻车了。
那天下午第三节课被拖堂，下课晚了五分钟。我冲到开水房，六个龙头全满了。我站在门口等，手里攥着一桶老坛酸菜。
旁边蹲着的人一个接一个走了。剩最后一个，我刚要上前，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稳，不急，皮鞋踩在瓷砖上，声音很规律。
我回头。
教导主任。
他叫老周，五十多岁，寸头，戴眼镜，走路永远不紧不慢。全校出了名的铁面，迟到一次记警告，三次叫家长。
他手里也拿着个东西——一个保温饭盒。
他走到我旁边那个空出来的水龙头前，放下饭盒，拧开水龙头，接水。
我站在那儿，面桶还攥在手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老周接完水，拧上盖子，转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泡面？"
我说："……嗯。"
他说："什么味？"
我说："老坛酸菜。"
他"哦"了一声，说："那个太咸，少吃。"
然后他端着保温饭盒走了。
我愣在原地，面桶里的调料包还没拆。
后来我才知道，老周每天下午也会去开水房。他不吃泡面，他带饭。保温饭盒里装的什么不知道，但每天那个点，准时出现，接一杯热水，端着饭盒去办公室吃。
再后来我碰见他就不躲了。开水房里偶尔遇到，他问我"今天什么味"，我说"红烧牛肉"，他说"这个还行"。有次他接水的时候问我"食堂吃不下去了？"，我说"排队太长"，他说"那你早点下课"。
我以为是玩笑。结果第二天他让年级组把下课铃提前了两分钟。
不是因为我。他说是为了高三。但我怀疑有那么一点点关系。
十二月份有次下大雪，开水房暖气坏了，水龙头出来的水不烫。我泡了五分钟面还是凉的，端着桶正要走，老周进来了。他看了眼我桶里的面，说"没泡开"，拿过我桶，倒掉水，说"跟我来"。
他带我去教师办公室，拿了个电热水壶，烧了一壶，重新给我泡上。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看着我，我端着面桶站在那儿，像个犯错的学生。
老周说："吃吧，站着吃也行。"
我站在他办公桌旁边，吃完了那桶面。老坛酸菜味飘了整个办公室，隔壁桌的女老师皱了皱眉，没说话。
老周吃他的饭盒，我吃我的泡面。他突然说："你成绩怎么样？"
我说："中游。"
他说："中游也行，别掉就行。"
我说："嗯。"
他说："泡面不能当饭吃。"
我说："知道。"
他"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后来我再没在开水房碰到他。听说他调去行政楼了，不在教学区了。
毕业那天我去开水房转了一圈。水龙头还是那六个，不锈钢的，有点锈了。微波炉换了新的，白色的，比之前那个大一圈。墙角那块我常蹲的地方，瓷砖缝里卡着一片干掉的葱花，不知道是谁的。
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没泡面，就蹲着。
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开水房里空荡荡的，水龙头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下面的不锈钢槽里。
我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裤子上的灰。
走出开水房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门框上贴了张新通知："禁止在开水房内食用泡面等速食食品，违者通报批评。"
落款是"政教处"，日期是上个月的。
我笑了。
老周调走以后，规矩就多了。
但我记得那个下午，他拿过我的面桶，倒掉凉掉的汤，重新烧水，说"跟我来"。办公室里老坛酸菜的味道，保温饭盒里不知道什么菜，还有他说的那句"中游也行"。
我高考考了中游偏上。填志愿的时候我妈问我选什么，我说计算机。她问为什么，我说"喜欢"。
没提开水房的事。
昨天路过高中，大门锁了，我从侧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实验楼还在，食堂还在，开水房那个方向被树挡着，看不见。
我站在外面站了一会儿。风挺大，吹得校服领子翻起来，我忘了拉。
口袋里有个U盘，蓝色的，钥匙扣上挂着。还有一张饭卡，余额三块七。不知道还能不能刷。
算了，不进去了。
有些地方，站在外面看看就行。
面桶早扔了。但老坛酸菜那个味，我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