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砚知
山间有溪,不知流淌了多少岁月。我寻得一处平坦的石头坐下,看水从上游而来,穿过乱石,绕过树根,一路跌跌撞撞地向远方去了。初看时,这水是混沌的——山雨初霁,裹挟着泥沙与碎叶,黄浊浊的一片,哪里有半分清澈的影子?可你若肯多坐一会儿,便见得奇妙了。那些浑浊的颗粒,慢慢地、慢慢地向下沉去,仿佛疲倦了的舞者,终于卸下了浓妆。待日光斜斜地照过来,水面竟如新磨的铜镜一般,映出天上流云的影子,连石缝间游鱼尾鳍上的金红斑点都看得分明。
我忽然想起幼时在故乡的老井边玩耍,总爱趴在青石井栏上看水。母亲说,井水之所以清甜,是因为它懂得把所有的苦咸都沉在底下,只把最轻最净的部分捧给人间。那时不懂,如今坐在这溪边,看着泥沙悄然坠落,才明白“沉淀”二字里藏着多少隐忍的功夫。水从不辩解什么,它只是让自己静下来——静到足够让所有纷扰找到自己的位置。轻的浮上去做了泡沫,重的落下来当了基石,而中间那一泓最是明澈,不争不抢地流淌着,像极了通透的心。
可人心终究不如水啊。水里的泥沙落定了便是落定了,再不会无端翻涌起来。人心里的杂念却像水底的荇藻,看着是沉静的,稍一晃动便搅得满池浑浊。我见过一位老茶师瀹茶,沸水冲入紫砂壶的刹那,茶叶翻滚腾跃,满壶都是纷乱的影子。他只是静静地候着,候着那些叶片一片片地舒展开,候着它们慢慢沉向壶底。待到茶汤倾出时,已是琥珀般明净了。“急什么呢?”他捧着茶盏笑眯眯地说,“茶要泡到不争不抢的时候,味道才真正出来。”这话说得真好。心又何尝不是如此?那些盘踞在念头里的枝枝蔓蔓,原不必一根根去拔除的——你只管让它沉淀,只管让它自己找到该去的地方。该放下的自然会浮上去漂走,该留下的自然会沉下来生根。
水声潺潺里,我的思绪便飘到了更远处。想起去年冬日里的一桩事。那时我新得了一方端砚,爱不释手,每日都要研墨试笔。朋友见了,便时时来访,看我写字,品我新沏的茶。有一回我磨了整整半日的松烟墨,砚池里墨色浓得化不开,正要落笔写一幅字,他却忽然说:“这墨太重了,像我们之间的情分。”我怔住了。后来才明白,他是说我待他太厚,厚到让他觉得无法回报。那之后,他来得渐渐稀了,最后索性断了音讯。我曾为此寒心了好久,像冬日里走到屋外,才发现自己穿的是一件单衣——那份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如今坐在这溪边,看流水遇到石头并不硬闯,只是悄悄地绕过去,姿态依然从容,才忽然懂得了什么。原来世间许多心寒,都是因为善良碰上了不知如何收受善意的人。就像一捧清泉倒进了漏底的陶罐,你这里倾尽所有,他那厢点滴不存,最后只落得彼此都狼狈。水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积蓄,人却常常忘了——我们的热情太容易一泻千里,总以为付出就该有回响,却不知道有些山崖注定不会有回声。及时收住那份奔腾,不是怯懦,倒是另一种勇敢。你看溪水在浅滩处放慢了脚步,不是它走不动了,是它懂得了要把力气留给真正需要奔流的地方。
我把手探进溪水里,凉意顺着指尖缓缓爬上来。水在指缝间流走的感觉很奇妙——你想攥住它,它便从四面八方逃逸;你张开手,它反而多停留片刻。这多像我们与人事的关系啊。越是想要抓紧的情分,越是如沙如缕地从指间滑落;而那些从容放在掌心的,倒能托住一小片流动的天空。
天色渐渐暗了,溪水在暮色里显出墨玉般的光泽。上游飘来几片落叶,在水面上打着旋儿,看着是要沉下去了,却又被水流轻轻托起,继续往下游漂去。人生何尝不是这样一场泅渡?有时候我们觉得快要被浪头没顶了,有时候又觉得能踏波而行,其实都是暂时的。真正要紧的,是像这溪水一样,知道什么时候该湍急,什么时候该徐缓;知道在窄处收束自己,在阔处涵养自己。输赢得失不过是两岸变换的风景,从容才是渡河的舟楫。
我起身继续赶路,走出很远再回望,那条溪已经隐在暮霭里看不见了,只留下隐隐的水声,像一句绵长的叮咛。山风拂面,带着水汽的清凉,忽然觉得心里那些疙疙瘩瘩的念头都被浸润得柔软了。原来人心里也该有一汪这样的溪水——让该沉淀的沉淀,让该流走的流走。不必追问泥沙去了哪里,也不必惋惜落叶漂向何方,只要源头不断,只要流淌的姿态依然舒展,这汪心水便永远保有它澄明的可能。
回到客栈时,灯已经亮了。店家娘子正在院子里浇花,水珠溅在晚香玉的叶片上,滚圆晶亮。她见了我笑道:“客人去了好半天呢。”我也笑了,伸手接了一颗水珠在掌心,看它映着灯火,像捧着一粒小小的、流动的月亮。有些道理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就像此刻掌心里的这滴水——你以为握住了它,其实它正要穿过指缝回到属于它的江河里去。而我们要做的,不过是记得在需要的时候,让自己静下来,沉淀一会儿,然后继续向前走,带着水一样的柔软,和水一样的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