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九月的银杏刚染上金边,陈临亓的钢笔尖在第十三次偷瞄时戳破了草稿纸。
暮色从自习室木格窗渗进来,他看着第三排少女的发丝挂上金光,就像下凡的仙子一样。
“同学,你的东西掉了。”后桌戳了戳正在盯着林栀的陈临亓。
他这才回过神来,低头看见掉在自己鞋边的修正带。
“谢谢。”他攥着修正带抬头,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睛。
林栀的笑意盈盈,弯弯的眉眼像一汪池水。
那晚他躲在被窝里,用手指在空中一笔一画地写下“林栀”,他才知道自己沦陷了。
初雪落下的那天,陈临亓无意间瞥见林栀的草稿纸上用铅笔画了许多可可爱爱的小涂鸦,他看着这些小涂鸦嘴角忍不住上扬。
时间转瞬即逝,陈临亓常常找林栀问问题。有时东扯西扯聊了一大堆,林栀也只是笑了笑说:“注意时间哦,高三生的时间不能留太多用来聊天。”陈临亓才意识到,她快要高考了。
或许,他能跨过年龄这条鸿沟。两人从一开始的拘谨,到后来的熟络,林栀也从一开始回答陈临亓的学习问题变成开始分享生活中的一些小插曲。陈临亓也有事没事就去找林栀,有时是约她一起去小卖部,有时是叫她一起去看看晚霞,更多时候是两个人走在校园的路上,一左一右,即使不说话也不会尴尬。
陈临亓看着林栀卷翘的睫毛在微风里轻轻颤抖,双眸依旧是那样澄澈明亮,透出宁静的气息。
少年的心里播下一颗小小的种子,经过细雨的滋润,开始冒出嫩绿的幼芽。空气里弥漫着少年纯真情感的酸与涩,是无法说出口的暗恋。
高考前的那个清明,细雨绵绵,好像给这座城蒙上了一层轻纱。陈临亓漫步在云隐寺,香火缭绕。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林栀,檀香缭绕中,少女的侧脸被香火镀上暖色,却比平日更显疏离。他走上前取香拜了拜,与林栀一同将香插进炉中。
“要一起去许愿祈福吗?”林栀扭头问他。
“嗯。”
两人一同取了许愿签,各自提笔写字。黑色墨迹拖着笔锋,陈临亓看着林栀认真地在签上一笔一画地写着,偶尔清风拂过她的发丝,带来她发丝间沾染到的檀香。
写完许愿签,林栀握着转身拜几拜,随后便将许愿签埋进香灰里。
“听说这样愿望就能生根。”她突然转头,惊飞了檐角沉睡的灰鸽。陈临亓看见她腕间红绳从功德簿边缘滑落,墨迹未干的「愿逐月华流照君」被穿堂风吹得卷了边。
回程的山道上,林栀数着青石阶对着陈临亓说着高考考试小技巧。陈临亓踩着她被夕阳拉长的影子,他在心里数到第一千三百五十二步时,终于把偷藏的许愿签塞进书包夹层——那截褪色 的红绳系着「林栀要岁岁平安」。
原来喜欢一个人,只想要她平平安安,万事顺遂就好。
少年在青石阶追赶的身影,成为了独属于他青春里的秘密。
高考如约而至,陈临亓目送着林栀进考场,看着她清瘦的背影又不失清冷气质。陈临亓却有些舍不得,以前从没发现时间过得有多快,但是只要和林栀呆在一起的时间就像流水般匆匆流逝,明明应该祝她考试顺利的,可他竟舍不得。即将面临的分开,他有些不知所措。
高考最后一科结束后,林栀拿着文具和准考证出来,陈临亓已经提着两杯奶茶在门口等着了。
陈临亓把其中一杯奶茶递给她,说:“恭喜呀,结束高中生涯了。”
“嗯,也算开启新的人生旅程了,”林栀小口小口地喝着奶茶,“这次考上xx大学应该没问题。”
“挺好的,xx大学不是一直都是你的目标吗,不能考上的话我真的会嘲笑你。”陈临亓站在一旁看着她笑眼弯弯,不舍的情感开始在暗中作祟。他想起外婆腌制的青梅,放进嘴里满是酸涩的味道。
林栀笑着轻打了一下他的手臂,“那我还非要考上不可,被你笑话我可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了。”
夏日的太阳西下,天边泛起粉色的晚霞,天际边的第一颗星星亮起,人们说那叫黄昏晓。
高考出成绩那天,林栀的成绩超过xx大学往届录取分数线差不多十分,她在七月初如愿收到了xx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八月底,月台地砖蒸腾着铁锈味的热浪,林栀的行李箱碾过缝隙,吱呀作响。陈临亓看着电子屏上显示着她要乘坐的那趟列车,发现告别就是如此突然。
“你一定要努力,要加油。”林栀停下脚步,用那双眼睛看着他。
可是他读不懂她的眼。
“你能不能等等我?”他看着她的眼睛。
林栀没有说话,只是挥挥手以示告别。陈临亓看着她拖着行李上了列车,她将通往她未来的新旅程。
陈临亓看到车玻璃里的她,不禁红了眼眶。
少年将心事藏在心底,被掩埋,像摇晃过的碳酸饮料,满心酸胀。
眼泪砸在地砖上,蒸腾起转瞬即逝的轻烟。
不甘心,也没用。
只能怪自己没有勇气说出那四个字。
没有林栀在的校园里少了很多东西,自习室里,陈临亓再也没看到过那双明亮宁静的眼,小卖部里再也没有人会去买油泼辣子味的薯片,记忆里的山茶花香也越来越模糊。
有时在短信里联系,陈临亓总觉得她太忙,消息都不能及时回复,偶尔有几次也只是匆匆忙忙简单聊了几句,最后留下“要好好学习,但也多注意休息”作为结尾。
太难熬了,高二的陈临亓在某个深夜里刷着题,看着眼前的题目却怎么也没有状态写下去,他拿出手机在拨号界面熟络的输入一串电话号码,手指却停留在空中迟迟未能按下拨出键。
有什么理由能找她呢?问她最近过的这么样?她一直都说还好,不算太差。向她分享最近的生活?可是没有她在的生活有些单调。这么晚了会不会打扰到她?或许会。
思来想去还是没能拨出那串号码,陈临亓关掉手机,趴在桌上有些崩溃。夜晚太安静,星星也只是眨着眼睛不说话,越是安静,他越想她。
熬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熬过了多少的思念。幸好有星辰的陪伴,才让夜晚不那么孤单。幸好思念无声,不然会是一场巨大的海啸。
天道酬勤,当他收到xx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时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连路都走不稳。
出发的那天陈临亓没有告诉林栀,他想过去安顿好一切再和她见面,至少不要匆匆忙忙的。
眼看着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陈临亓的小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少年褪去脸上的稚气,却还是双手依旧攥住衣角,紧张的手心出汗。
陈临亓没能在到学校的第一天偶遇林栀,是他太过于沉溺于自己的想象,以为林栀会参加志愿者活动帮新生搬行李或者指路,但是并没有。她没有参加。
陈临亓忽然叹了口气,到宿舍开始忙碌起来。
华灯初上,夜幕降临。
大学的银杏大道比记忆中的更耀眼,陈临亓看着手机短信最后一行林栀回复:你在银杏大道等我,我很快就来。将手机放进口袋里,随后便手心开始有些汗不争气的沁出来,他轻轻甩了甩手,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陈临亓。”
他转身,先入眼帘的是她白色碎花的长裙,显出她苗条的身材。再然后就是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少了几分曾经的俏皮,多了一些成熟韵味,熟悉的清冷气质依旧没变,配上编好的侧麻花辫,衬得她更加优雅知性了。陈临亓看直了眼,她的双眸依旧像那片星河一般宁静又璀璨。
“运气不错,”林栀指着陈临亓挂在胸前的学生证,“不过,你也肯定很努力了。”她眉眼弯弯,笑起来的时候露出白白的小虎牙。
陈临亓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脖子,说:“运气罢了,比较好运。”
说罢,他忽然注意到林栀耳间上一闪而过的银光。
定睛才看清,一枚小小的耳骨钉带着钻镶嵌在她的耳骨上,正折射出冷冽的光。陈临亓看着那枚耳骨钉,脑海里浮现那个曾经因为怕疼打针时脸皱成一团的女孩,似乎在他空白的那段时间里变了。
林栀带着陈临亓去了一个烧烤摊,烧烤摊老板看着特别友善,总是笑吟吟的,周围摆着的小桌子也都坐满了人。
“小林,今天还带朋友来了啊,来来来来,给你支个新桌子。”老板娘很快的支了个桌子,随后放了两条塑料凳。
林栀熟门熟路地点好了烧烤,她看了一眼陈临亓,问:“点了一扎啤酒,你应该能喝点吧?”
陈临亓点头。
“这家烧烤很好吃。”林栀撑着脸,眼下有着一片黛青。
“一看你就没少来,和老板都混那么熟了。”陈临亓打趣她。
色香味俱全的烧烤上了桌,一扎啤酒也提了上来。
当陈临亓往酒杯里倒空第七瓶啤酒,林栀伸手抢走那杯酒。
“不能再喝了,再喝你会吐的。”
陈临亓没有回答她,而是又开了一瓶啤酒。林栀一把夺过,说:“我说话,你开始不听了吗?”
他才缓缓抬起头,迷迷糊糊的对上她的眼,说:“没有不听。”
“你喝醉了。”
“没有。”
林栀起身结账,随后拖着陈临亓起来在路边打车。“你先回去,我还有事情,晚点回去。”她试图和喝醉了的陈临亓沟通。
没想到陈临亓竟然一把抱住她,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脖颈上,她想推开他,可没想到他早就不是之前那个力气小小的高一生了。
陈临亓舍不得这一刻的温软,他有些哽咽:“两年我也熬过来了,好不容易才走到这的,就算是铁树也该开花了……我不信你还不能明白……”
林栀在他的怀里脱力,像一条脱水的鱼,她开口缓缓说了一句让陈临亓永远都不会忘记的话。
“你要明白,有些种子埋得太深,错过了太多,等破土发芽时才发现,世界已经不是原来那样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陈临亓不太记得了,好像是他放开林栀,然后坐车回学校宿舍,脑袋特别涨地吐得昏天暗地,顶着欲裂的头沉沉睡去,睡到下午两点。
他的脑袋慢慢重启,视线也开始变得清晰。脑袋里那些混乱的记忆开始不断重复播放,他有些想哭。
他就像一个孤独的旅者,闯入一片花田,自以为是的开始照顾那些花,直到花海盛开时,才发现这片花田的主人不是自己。
他自以为能跨越年龄这条鸿沟,却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做到。在空白的那段时间里,他早就该明白。
又是银杏金黄的时候,陈临亓捡了一片银杏叶夹在书里,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了。
两人几乎没有什么交集,只是偶尔会在短信上问些关于大学的问题,在学校里也没有经常遇到,有时遇到了也只是打了个招呼,随后便是各忙各的了。
春夏秋冬,陈临亓开始学会放下。
直到大四那年,林栀送了他一份邀请函:以爱之名,邀您赴约。华丽的鎏金艺术字嵌在红色的纸上,熟悉的名字刻在新娘的后面:林栀。
她要结婚了。
婚礼现场的香槟流淌成碎银河。
陈临亓坐在嘉宾席位里望向林栀的头纱,显得水晶灯下的林栀美的凛冽,当新郎出现时,她的眼里满是他。新郎掀开她的头纱,他们在所有人的见证下完成了爱的誓言与承诺,交换的对戒在无名指闪烁的光。
陈临亓看着正在台上接吻的新人,他回头看了看那个坐在自习室里傻傻顶着第三排少女的背影的那个少年,他随手关了灯,自习室里一片漆黑,他笑了笑,转身就走了。
迁徙的飞鸟回到家乡,初雪会亲吻大地,陈临亓看着穿着婚纱的林栀,在心里对她说:
“第一次吻你,是用我的眼睛。”
“最后一次吻你,是用我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