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五年，你们之间最亲密的动作，是他把袜子扔进洗衣机的时候，你顺手帮他捡起来。没有谢谢，也不需要。就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机器人看见了一个程序里的错误，顺手修正了。你们把日子过成了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他上厕所不关门，你化妆不背着他。你们可以穿着内衣在同一个房间里走来走去，谁也不会多看谁一眼。
不是信任，是透明。彻底的、毫无保留的、让人窒息的透明。透明到你们已经看不见彼此了。你看着他坐在马桶上刷手机的样子，觉得这个人好陌生。他不是你当初嫁的那个人了，你也早就不是当初嫁给他的那个人了。可你们还住在一起，还睡在一张床上，还共用一管牙膏。像两个合租的室友，签了一份无限期的租约，谁也没有勇气搬出去。
差的真的就是一句：“这个月水电费AA吗？”
吵架这件事，你们已经很久没干过了。不是感情变好了，是不值得了。从前吵架，是因为还在乎。你说“你从来不关心我”，他说“我每天工作那么累你还想怎样”。你说“你根本不理解我”，他说“你到底要我怎样你才满意”。吵到半夜，你哭，他抽烟。第二天早上他给你买了早饭，你把他的衣服洗了。你们用沉默和好了，没有道歉，没有复盘，下一次吵同样的架。那时候你们还在吵，说明心里还有火。还有火，就是还想暖。
现在不行了。现在吵到一半，你突然觉得没意思。你看着他涨红的脸，听着他那些翻来覆去说了八百遍的话，你觉得好累。然后你说“算了”。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你比谁都清楚，你不是不想吵了，你是不想争了。不想再试图让他理解你，不想再期待他会改变。你放弃了他，也放弃了这段关系里最后一点可能性。吵架吵到一半说算了，比从头到尾不吵，更可怕。因为那是你在亲手给这段婚姻盖上一块白布。
他以为你爱吃鱼头。
这件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刚结婚那会儿，他第一次做鱼，笨手笨脚地给你夹了一块鱼肉，你尝了一口，说好吃。他说你也吃，你说我爱吃鱼头。他说真的吗，你点头。后来每一次吃鱼，他都把鱼肉夹到自己碗里，把鱼头留给你。你吃了十年。十年，你吃了多少颗鱼头，你数不清了。你只知道，你早就忘了鱼肉是什么味道了。
可你为什么不夹一块鱼肉给自己呢？你也不知道。可能是习惯了。习惯了把自己喜欢的让出去，习惯了把自己放在最后。你甚至骗自己说，鱼头很好吃。直到有一天你在外面吃饭，朋友点了一条鱼，你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鲜嫩，多汁，是你记忆里的味道。你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好吃。
那个“好吃”的背后，藏着十年的“算了”。他以为你爱吃鱼头，他从来没问过你一句“你是真的爱吃吗”。你也没告诉过他，不是不想说，是说出来太沉重了。说出来就等于告诉他，你装好妻子装了十年。那太尴尬了。所以你们一个假装不知道，一个假装真的爱吃。相敬如宾，客客气气，把日子过成了一场心照不宣的表演。
你说“没事”。
他就真的信了。你加班到凌晨回来，他说你怎么这么晚，你说没事。你生病了自己去医院，他打电话来问，你说没事。你受了委屈想找人说说话，他躺在沙发上刷手机，你张了张嘴，最后说没事。他每一次都信。
不是他傻。他没那么傻。他是想信。因为如果他说“真的没事吗”，你就有可能说“有事”。你一说有事，他就得处理。他就得问你怎么了，你就得从头讲。他得哄你，得安慰你，得给你一个解决方案。这些事太麻烦了。所以他选择相信“没事”。你选择说“没事”。你们配合得天衣无缝。一个撒了个谎，一个假装上钩。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睡前你们各自刷手机。他看球赛，你看剧。看到有意思的地方你笑了一声，他问你在看什么，你把手机递过去，他看了两眼，笑了笑，还给你。那个笑，就像在电梯里遇到邻居，礼貌地咧了一下嘴，然后各回各家。偶尔他也分享一个段子给你，你笑一笑，说好笑。然后你们继续刷各自的东西，像两个拼房的陌生人。
一张床，两座孤岛。中间隔着三十厘米的距离，比太平洋还宽。
你有时候会想，如果现在他出轨了，你会怎么办。你想了很久，发现你竟然不生气。你不生气这件事本身，让你害怕。你想，要是他真出轨了，你就会哭、会闹、会收拾行李、会回娘家、会发朋友圈骂他、会跟所有人说他是渣男。那样至少说明你还在乎。
可你发现你已经不在乎了。你甚至不会哭。你可能会非常平静地说，好，那我们离婚吧。然后你帮他收拾行李，像送一个室友搬走。这个画面比出轨本身更让你恐惧。因为这意味着，这段婚姻已经死了。你每天还在和它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刷手机。但你早就和它没关系了。
最可怕的不是出轨。最可怕的是，你发现他出没出轨，你已经不在乎了。那意味着你已经连知道的欲望都没有了。你不是宽容，你是麻木。而麻木这件事，从来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它是在无数个“算了”里，无数个“没事”里，无数个假装爱吃鱼头的夜晚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
像慢性病。不疼，不痒。就是慢慢把你吃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