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爷爷去世,我那个时候对生和死毫无概念,我只知道母亲十月怀胎以后我多了一个妹妹,爷爷去世的时候就像睡着了一样。其实我想受到打击最大的应该是奶奶,她在二十岁的时候嫁给了爷爷,然后和他相濡以沫了六十年。如今爷爷先离开我们一步,后来,逢年过节家里多了副碗筷却少了个人。我妈说人都得死,就像是暮鼓一样,在每天的黄昏里,敲一下就少一下。人最后发声的时候,就是暮鼓最后一次发出回响。
奶奶坐在梳妆台前,用篦子给自己盘好发髻,然后带一对青玉耳坠看着镜里的自己。我站在门口,怯生生的偷窥着奶奶正直年华时的记忆,她和爷爷相伴到老的点点滴滴。她在暮光中静止了,被阳光倾泻下的温暖所包围。她时时痴痴的笑,就像是和爷爷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奶奶,你也会永远睡着吗?”我站在门口小心的问。 “会的,奶奶最后一次敲响暮鼓的时候,就是要睡着的时候了。”镜子里她的脸颊很红润,很安详。 我走过去整理爷爷的遗物,他年轻的时候是个工人,但因为读书识字,所以常常写一些工作和生活日记。我翻开这些落尘的本子,试图翻开一段尘封的过去。爷爷很用心,字迹工整,尤其是其中谈及到奶奶的片段,他会格外用心,认真写下一字一句。这种安静的浪漫让我霎时泪涌心头。我揣着日记本,扶着奶奶走出家门。
她要我带她去爷爷的坟冢边坐一坐,因为她说,坐在爷爷身边的时候永远都不会害怕。我看着奶奶轻轻倚在墓碑旁边,轻风中她银白色的碎发都顺从地紧贴着她的鬓角。奶奶用手帕慢慢拂去碑上的尘,就像多少个白日里奶奶擦去爷爷额头和两鬓的汗水。原来相伴到老,才是那个岁月里最美好的结局。轻风里,奶奶留下了泪水,爷爷走的那天她没苦,只是照例给爷爷擦擦脸,梳梳头,爷爷下葬那天她也没哭,只是在梨花木棺上放着一朵蓝色的矢车菊。现在她哭了,但爷爷一定是在他们最喜欢的蓝色矢车菊花海里等着等着她。我靠着奶奶,翻开了爷爷的日记本:
爷爷说:“我是一个无神论者,唯有你让我希望来生。”这是爷爷留下的最后的情诗,在这下面,新鲜的油墨里映衬着这样一句话:期待我们再次相见。
清风里,我的奶奶直面着死亡安静的老去。我想我和死亡之间隔着我的至亲至爱,但我有一瞬间并不畏惧,因为我看见一段最温暖的岁月夹杂在生和死之间。原来,死亡即是逝去,但也象征着永恒。
“我不是在最好的时光里遇见了你,而是遇见了你,我才有了这段最好的时光。”
晨光里,我见证了忠贞不渝的相守。在初晨里,我抬起头看向奶奶。有一瞬间她的眉宇间像极了爷爷。那天以后,奶奶让我们以爷爷的姓氏,冠以她的名字,她也和爷爷一样,在他们的黑皮日记本里写下她今后一个人的生活。爱他极深,所以活成了他的模样。原来,暮鼓也会在初晨里发出动人心魄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