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伯乐联合征文【品】之配角
1
秦岭北,在建厂房门前马路。
如果不是远处的秦岭,马来都以为这里是被高山遗弃之地。马路,平坦;大田,平坦,平坦到一眼望去还是平坦,就像望着家乡的海面。马来抱着肩膀瑟瑟发抖地走在路上。异乡的气候真难适应:早晚冻得怀疑人生,中午又热得汗流浃背。解决冷的唯一办法就是干活,拼命干活,到了热时找一个凉快的地方猫着,想想就美好,但也就是想想。
一只小狗突兀钻出来,迎面遇上马来,瞬间警惕起来。马来玩心大起,故意装作弯腰捡石头,一扬手,那狗发出一声悲鸣夹起尾巴就跑,边跑边回头。马来哈哈大笑,什么监工的呵斥经理的冷脸都化为乌有。
前面十字路口好像是张钱,马来眼神不好看不清楚。想想如今这年头还有人带现金吗?他自嘲地笑笑,溜溜达达往前走去。“咦”,还真是钱。马来乐了,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还能砸到咱头上。他弯腰,捡。还没等抬头,一双精致的凉拖出现在视线里。右脚在前微微外撇,脚后跟紧靠左脚心,标准的淑女站。马来一惊,这钱没捂热乎不要紧,怎么像偷的?他艰难地抬起头,一股成熟的韵味扑面而来:腰细沟深。马来咽了口唾沫,犹豫着递出了刚捡起来的钱。
对面美女并没看马来递来的钱,而是直勾勾地盯着他。马来都毛了,心想,不就是捡了张钱,还你就完了,咋还想吃人咋滴?
“马——来?”美女不确定地喊。
马来都要哭了,“我就捡了张钱,又没杀人放火,用得着查户口?”
美女“噗嗤”笑了,“就你全身上下加一起不到二百块钱,值得人查?”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好好看看我是谁?”
抛去身材不算,美女脸上真没什么可圈可点之处。荷叶头下面鼻子眼睛一小堆,瓜子脸没有,饼子脸还算不上。非要挑出点不错的地方,那只能算嘴了,比樱桃小嘴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整体给人的感觉没什么惊艳但还算耐看吧。马来摇了摇头,“就你这身材,我哪怕偶尔瞥上一眼也指定不带忘的。所以我确定以及肯定咱两没见过。”
“哎呀,”美女一拳怼来,带起一捧灰尘。“鼻涕虫还有健忘的一天哈。”
“嘶——”马来倒吸一口凉气,这个名字有多少年没听过了?十年?二十年?他自己也不确定,好像从十多岁开始这个名字就随着一个人的搬走而消失了。马来抬头望了望美女,怎么也没法和当年扎着两个羊角辫、天天跟在他身后的“跟屁虫”联系起来。“熙雅。”马来喃喃,这个名字仿佛成了他的禁忌,已经将近二十年没有提起了。
“嗯嗯,跟屁虫。”熙雅眼里似有泪光闪动。
“你怎么在这?”两人异口同声。然后看着对方瞪大的眼睛,噗嗤一声同时笑了。
“你先说。”两人又异口同声。这次两人直接笑弯了腰,眼泪都出来了。
“我来看看我家工厂建得咋样了。”熙雅指了指不远处建了一半的厂房。
马来犹豫了,要不要告诉她他就在这个厂房干活,还是干最累最脏的活。
“到你了。你怎么在这?”熙雅等了一会不见马来回答,跟着问了一句。
“我在这上班。”马来一狠心,又不偷不抢。
“在——这?”熙雅瞪大了眼睛,重新指了指不远处的厂房。
马来微微点了点头,那样子像个正等着老师批评的学生。
“这就好办了。”熙雅蛮不在乎。话锋一转,“他乡遇故知,怎么着也得庆祝庆祝,按照东北的规矩来个一醉方休。”
马来露出了笑容,“必须滴!”
2
秦岭北,在建厂房门口。
“不带这么玩的。”等他两走到停车的地方,马来捂着胸口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他对车虽没什么研究,但三叉戟他还是认识的。
“又咋了?这大农村要是没个车怎么去城市?”熙雅翻着大大的白眼。
“就我这形象,你觉得合适?”马来指了指自己落满灰尘的工作服。
的确,马来刚下班没来得及换的工作服满是灰尘;劳保鞋就算了,还是八成新的;左手提着安全帽右手捏着捡来的钱,就这造型无怪乎人瞧不起,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估计帅气的发型也因为安全帽而增加了紧箍咒似的一圈,用灰头土脸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怎么不合适。”熙雅化身泼妇,掐着腰,“我说合适就合适。”
马来满脑门黑线。和女人千万不要讲道理,因为女人本身就是道理。可就这个情况,马来就算是心再大也知道不能这样去吃饭。这不是大男人的面子问题,而是处于对女性的基本尊重,所以他坚持回去换一套衣服。
“就这?”熙雅很不以为意,“咱先去买衣服再去吃饭总可以了吧?”
马来拗不过她,只好扭捏地坐到车上。可就算上了车,他也不知道这手应该往哪放。真皮座椅一尘不染;熏香伴着女人的体香让马来觉得他纯粹就是一颗老鼠屎。但熙雅好像根本就没在意,哼着歌操纵着方向盘。
3
西安,某大型商场。
假如有个地缝,马来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商场里人来人往,川流不息,虽不是每一个都衣着光鲜,最起码都干干净净。他就像动物园里的猴子,遇到的人都会看两眼。那眼神里有吃惊,有纳闷,但更多的则是鄙视。好吧,鄙视就鄙视,马来这么多年过来早已习惯了这种眼神,可服务员的做法真让他无地自容了。
“给他看看多大尺码合适?”熙雅小手一挥,对着服务员喊完自顾自地走到休息椅上坐下。
“先生这边请。”服务员礼貌地笑笑,小手不断在鼻子前挥舞。
马来真想转身离开,可看了看低头看手机的熙雅,还是打消了念头,乖乖地让服务员量身。
当服务员对马来推荐几款衣服让他自己选择时,熙雅头也不抬地说,“都包起来。”
前面是熙雅高跟鞋的咔咔声,后面则是像个受气小媳妇似的提着大包小包的马来。路上经过的男女无不以看待美女与野兽的目光看待他们俩。
4
西安,金碧辉煌的大酒店。
干了一辈子建筑,从没看到如此明亮的大理石地面。苍蝇落上去都得小心劈腿,要是遇到穿着短裙的小姐姐们,甚至连裤衩子都能看清。辛亏大理石还有点纹路,要不然真能当镜子用。马来就纳了闷了,整这么光滑干嘛,谁家还缺面镜子是咋滴。还有那吊灯,五六米高吊下来,也不怕风大闪下来。还有墙上的壁纸,还有边上的真皮沙发,方方面面就凸显两个字——奢华!
被施了定身咒的孙悟空什么样马来现在就什么样,他不是没见过世面,只是觉得现在的自己就是当年的刘姥姥。本来以马来现在的身份就算穿上了高档衣服也只能被人当成大马猴看,取笑就取笑吧,他也不在乎了,问题是旁边还站着个美女。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他可以不顾自己,可不能不考虑女伴的感受。所以当熙雅要拉着他进去时,他就被定住了。
熙雅走了两步见马来没跟上来,转身很是纳闷地招呼,“走啊!”
马来犹豫着,还是不敢上前。
熙雅转身回来,“在这杵着干嘛,你不饿我还饿呢。”
“咱能换个地方不?”马来用蚊子叫的声音说。
“马来,”熙雅恨铁不成钢,“我不管你以前什么生活方式,但遇到我以后你必须适应。”
马来看了看熙雅那股霸道总裁的气质,默默地点了点头,跟着她往电梯走去。
包房里很昏暗,这是马来的第一感觉。走进来才知道,用昏暗真对不起这个包房。橘黄色的灯光铺满了整个不大的小屋,显得特别有情调。蜡烛的光圈刚好覆盖了整个餐桌,显出银白色的餐具和一对透明的高脚杯。
面对着烛火,马来实在适应不了,感觉身上爬满了虱子,哪哪都痒。吃饭嘛,对马来来说,就应该像西安当地人那样,端个大碗蹲在门口,吃得满头大汗那才叫香,至于现在这样用把叉子叉起切成小块牛肉放进嘴里细嚼慢咽纯是遭罪。一个是从身体到心里都是享受,一个是单纯的心理享受,换成马来宁肯抓起牛肉大口撕咬也不愿装模作样。可他没敢,尽管很饿。
熙雅举起高脚杯,轻轻晃动着里面鲜红的液体,然后送到嘴边呡了一口,很享受眯起了眼睛。马来看了看面前的红酒,也拿起来喝了一口,一股比啤酒都酸的味道透过口腔直冲脑门。马来想吐却没地方吐,只能抻着脖子硬生生咽了下去。他就纳闷了,熙雅从哪里得到的享受,比起啤酒的透心凉这玩意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熙雅一小口一小口品尝着红酒,不一会儿半杯下了肚,一抹酡红爬上了她的脸庞,在朦胧的灯光中愈显娇艳。“一别十多年,看来你混得并不好。”熙雅盯着手里的红酒,像是自言自语。
“生活而已。”马来满脸苦笑。
“你说,小时候多好,天天无忧无虑的。不管上山抓鸟还是下河摸鱼,我都跟在你身后,像个影子。”熙雅露出笑容,“不管有什么好吃的,有你的就有我的。想想真幸福。”
马来无言,他能怎么说?这些年为了生活已经耗费了他绝大部分的精力,唯一感觉到快乐的或许只有偶尔痛痛快快地喝一顿,拿廉价的酒精来麻痹自己了。
“不过……”熙雅放下高脚杯,正视马来,“往后你跟着我吧。”
从熙雅的眼睛里,马来看到了真诚。他自己知道,在这个什么都讲关系的社会,让他空有一身本领也完全吃不开。现在机会摆在了眼前,但他却像做梦。他不敢说话,甚至都不敢大口喘气,生怕一不小心让这个美梦破裂了。
一顿饭,马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吃饱了,整个过程就听熙雅在那絮絮叨叨了。小时候的事一桩桩一件件被她娓娓道来,有些马来还记得,但大部分他都忘记了。如果抛开环境和现在的熙雅,马来还是很愿意一起怀旧。只是现在的心境决定了马来根本没多少心思听下去,他想走出去,找个大排档或者路边摊,因为只有大排档或路边摊的喧闹才匹配现在的意境。
熙雅并没有按照马来的意想来,她只是自顾自地喝着红酒述说着遥远的过去,一瓶红酒就在她的述说中见了底。
5
还是那个金碧辉煌的大酒店。
马来站在酒店门口,望着闪烁的霓虹一直犹豫要不要进去。要是换成他自己,肯定找一家最便宜的、只有一张床那种小旅店住。可他看了看半趴在他身上的熙雅,无语地摇了摇头。他可以将就,可开着上百万的车,吃着高档的食物的熙雅怎么也不可能将就。不就住一晚吗?马来还是负担的起的。
马来虽然很少喝红酒,但他觉得那么低的度数怎么也不可能把熙雅喝到醉眼迷离的状态吧?难道真像熙雅说的,醉人的不是酒而感情的度数太高?马来不知道,就知道熙雅现在正半趴在他肩头。趴着就趴着,本来也没什么,问题是马来只有咬紧牙根才堪堪抵御住一直在他胳膊上蹭来蹭去的两团软肉,更要命的是熙雅的体香不要钱似的往鼻孔里钻。马来都怀疑再不找地方把熙雅放下,他都能爆炸。
马来一咬牙,半抱着熙雅走进了酒店。岂不知靠在他肩膀上的熙雅露出一抹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