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墙那日，天阴。
照壁前摆了一张长案，案上只有一只香炉。香是新点的，一炷长香，烧完大约要一个时辰。
三家的人站在绳外。绳内空出一片，只有上墙的人能进。
学宫的司成站在案边。他姓陆，名放，五十来岁，很瘦，袖子空，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看墙。
“规矩三条。”他说。
“第一，上墙者空手，不得携符、不得携器、不得携药。”
“第二，走一遍所习之法。走法不限，拳、剑、印、火候，都可以。走完了，墙自己照。”
“第三，墙照三遍。每一遍之间，我问一句话。答不上来的，可以不答。”
他抬起眼皮。
“但墙会替你们答。”
秦江第一个上。
他把外袍脱了，交给秦管事，走到墙前三步的地方站住。
“秦家，秦江。”他说。
然后他走了一遍。
那不是拳。他的手在身前画，画得很慢，从左到右，从下到上，掌心始终朝着自己——那是丹房里养火的手法，温火慢养，火头不许抖，一抖就毁一炉。
墙没有动。
他走完了，收势，站定。
墙上开始渗东西。
不是字，是纹。很细的线，像水在宣纸上走，从墙的下半截慢慢往上爬。线是淡褐色的，走得很稳，走到墙中间的位置，散成一片。
“秦家丹房。”司成说，“温火路子。第二遍。”
墙上的线又动了一次，往左边偏了一点，浮出另一层更老的纹——那是教他的那个人的手法，比他的粗糙，收势的时候会多压半寸。
“教你的，是秦家丹房的老丹师。”司成说，“三年前殁了。”
秦江低下头。
“第三遍。”司成说。
墙静了。
过了十几息，什么也没有。
“空。”司成说，“下去。”
秦江退到绳外，走到秦砚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它什么也没照出来。”
“第三遍照的不是你。”秦砚说。
“那是什么。”
“是四十年前站在这面墙前的人。”秦砚说，“你家里四十年前没人站过。”
崔明彻第二个上。
他走的是崔家药童房的路子。手法比秦江干脆，收势很利，像在秤上称东西——药童房里一天称几百次药，称得多了，手就成了秤。
墙照出他的纹，线是灰白的，比秦江的直。
“崔家药童房。”司成说，“第二遍。”
第二层纹浮出来，是崔家教习的手法，规整、刻板、没有一丝多余。
“第三遍。”
墙静了。
但郑九在墙根那里动了一下。
秦砚看见了。老人的扫帚停在半空，眼睛盯着墙的右下方——那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瞬。
“空。”司成说，“下去。”
崔明彻走下来的时候，脸色很白。他从秦砚身边过，脚步没有停。
苏允第三个。苏家的法走得最漂亮，收势的时候袖口带起一线风，墙上的纹起得又快又亮。他的第三遍也是空的。
“秦家，秦砚。”司成说。
秦砚走进绳内。
他没有脱外袍。他走到墙前三步，站住。
墙很高，站在下面往上看，白得晃眼。
他抬起手。
第一遍，他走的是收风口。
不是炼丹，也不是打人。那是管炉的人每天要做几百遍的事——把风门开一寸，火头就偏一分；手指在风门上拨一下，外面那一圈火就得让开。收势的时候，手腕不动，劲全在虎口那一点上，先往外引一线，再收。
他走得极慢。
一炷香，烧到一半。
墙上什么也没有。
绳外有人低声说话。苏允笑了一声。
秦砚没有停。他把最后一段走完，收势，双手垂下来。
然后墙上动了。
不是渗。是涌。
土黄色的线从他手掌对着的那一处墙面里涌出来，涌得极细、极密，一道压着一道，像有人把一炉火的灰倒在纸上，再用指头一层层刮开。
线往上走。
走到墙中间，没有散。它继续往上，走到墙的上半截——那里比别处旧一点，白得没有那么亮。
走到那里，线停住了。
墙的上面，有一片凿平的痕。
那一片大概有两个巴掌宽，高一手。石面是平的，平得不自然——像一块被人用凿子一点点削平的地方，削完了又被人用砂石磨过。
那里原来是字。
“第一遍。”司成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秦家丹房的路子，收风口。”
“第二遍。”
墙上的土黄线动了一下。
它顺着那一片凿平的边缘往上爬，爬到一半，爬不动了。线在石面上抖了两下，像撞到了什么，然后散开，散成一层很淡的黄，铺在那片平痕的下面。
第二遍，照出来的不是纹。
是一个空位。
司成看着那片平痕，看了很久。
“教你的人，”他说，“姓什么。”
秦砚站在墙前。
他可以说“掌坊”。
可“掌坊”不是名字。掌坊是一个位置，一个被人从所有册子上抹掉的人站过的位置。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说。
绳外有人说话了。苏允的声音：“不知道名字，也算有师？”
“不算。”司成说，“引言一栏写的是自述——”
他停了一下。
“自述者，须能说出所习之法的来处。你说不出。”
“我说得出。”秦砚说。
“那你说是哪里来的。”
“一只手。”秦砚说，“一个在风门前蹲下去、两根手指把堵住风门的菜叶挑出来的人。他拨火的时候，外面那一圈要留一道心。他把方子给我娘的时候，没有署名。”
“这些，”司成说，“墙照不出来。”
“墙照出来了。”秦砚说，“第二遍就是。”
他抬手指了指那片平痕。
“空的一栏也是栏。”
照壁前静下来。
风从山门那边进来，把香炉上的烟吹斜了。
司成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把手背在身后，往墙那边走了两步，抬头看那片被凿平的地方。
“四十年前，”他说，“有人站在这面墙前，把名字留在这里。”
“后来那个名字被凿了。”
“凿了就是没有了。”他转过头，“学宫的册上，没有这一栏。”
“册上没有，”秦砚说，“墙上还有。”
“墙上什么也没有。”
“墙上有印子。”秦砚说，“凿平了，磨过了，可是石头记得自己被削掉过一块。您站远一点看，那一片比别处白。因为它比别处新——新了四十年。”
司成没有说话。
郑九在墙根那里，把头低下去，继续扫地。
“第三遍。”司成忽然说。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
秦砚转过身，重新面对墙。
香已经烧到底了。
墙上那片土黄的光还铺在那里，铺在凿平的下方。
然后，那片平痕的正中间，渗出了一笔。
很浅。浅到如果不是所有人都盯着那片地方，没有人会看见。
一横。
从左往右，很慢，像有人从石头里面用指甲往外划。
秦砚的呼吸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