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的云,像一块遍布漏洞的白纱,蒙在了天蓝色的背景板上,被半遮半掩的夕阳燃烧着自己的余热,映照着环绕在它身边的白纱,霞光刺透云层,橙紫相间的余晖洒落在高架桥上。
假期的最后两天,高架上疾驰着回程的汽车。一辆丰田车不急不慢的驶着,陆续有别的车从它身边飞过。副驾驶的男人降下一点窗,点燃一支廉价香烟,狠狠地抿上一口,吐出靛青色的烟圈,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烟圈飘出窗外,随即被风吹得不成形,刺鼻的气味弥漫在车周围。“咳咳咳…”后座传来咳嗽声,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睡得正香,闻到烟味不禁翻了下身,用小手轻轻在鼻子周边扇了扇,又沉沉睡去。“啊..啧,你干嘛?”手臂上传来一阵痛感,驾驶位的女人掐住他的一块肉,很用力地扭了两圈。女人回头瞅了瞅后座的孩子,确认他们还睡着,瞟了一眼男人,继续盯着眼前的路。“他们睡着呢,把烟掐了。”男人不情不愿地又猛抽一口,在烟缸里把烟掐灭。
“我说,咱这是在高速上,你没必要一直保持一百码吧?稍微开快点没事的,人家都开一百二的。”因为没抽完烟,男人愁眉苦脸地看着从身边超过的汽车,向女人抱怨道。
“一百码够快了。”女人不去看他,简单地回了一句。
整个归途就像这样,充满着极其无聊的对话,其余时候都出奇的安静。也对,吵闹的两个小家伙都玩累睡着了。
车开过第二个岔路口,天色也昏暗了下来,落日余晖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也许只有在温热的湖面有它离去的踪迹。
“你说他们这次几天能好?”男人手又不自觉地向口袋里摸去,掏出一支烟攥在手心。“都答应小伶了,这么变卦。”
“我们回去估计也好的差不多了。”女人接过话茬,“小鹤也真是的,这么大人,娃都有了,都结婚了还和孩子一样。”女人回头看看女孩,女孩用手把着车保险,小脑袋枕着窗边,嘴角轻轻上扬,大概梦到什么高兴的事了吧。
这次的旅行是早早就计划好的,结果到了出发的前一天,王伶爸妈忽然吵架,两个当事人一个躲在卧室里生闷气,一个坐在客厅里声称“这次我绝不会道歉!”这下却苦了王伶,无助地站在二者的连接处,可怜巴巴的看看爸爸,又敲敲妈妈的房门。“找你爸去。”“问你妈去。”
过来劝架的女人也是无语住了。这不是第一次了,这对小夫妻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撑死几天和好后又一直腻在一起….
王伶一开始见爸妈吵架还很害怕,有几次甚至躲在女人的背后,一只手抓着女人的衣角,一只手抹眼泪。次数一多后,小姑娘也摸清楚了这两人的性格,一吵架就往对门的女人家跑,等女人从王伶家出来,再恋恋不舍地和男孩告别,笑嘻嘻地跑回家。
丰田车与一辆货车并列而行,这辆巨物运送钢材,三边的挡板在高高堆叠的钢材下显得渺小无力。
“这车超载了吧?”女人有点忧心,一脚踩下油门,开始加速,离这种有危险性的东西远点总没错。
“这是到哪看了啊?”男孩被这突然的加速给晃醒了,揉着眼睛。
“还没下高速呢,你可以再睡会。”男人答道。
云开始汇集,朦胧感变淡,大片乌云遮掩漆黑的幕布,天空转变为压抑的铅灰色。空气中充满着湿气,雨点开始下落,逐渐变为大雨。
男孩听着轻柔的车载音乐,眼睛呆呆地盯着贴在窗户上的雨滴,雨滴从顶端曲折滑下,一路上吞并了其他弱小的水珠,最后超过其他雨滴,第一个到达窗底,化为一条水线,消失了。男孩趴在窗边,看着这场精彩的表演,他是一个很好的看客,他会在心理默默地为喜欢的雨滴加油,可他看中的雨滴很快被其他更大的雨滴吞没,他却毫无办法。他只是一个看客,他什么都做不到,更什么都做不了。
雨天令人困乏。男孩就这么看着窗,又进入了梦乡。
在梦中,男孩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这地方昏暗无比,隐约可以感受到这是个巨大的房间,不过因为黑暗,看不到任何装潢。
“你好呀,小雀儿。”忽然,凭空出现了一枚骰子,这骰子大概有一个快递盒那么大,就像被人抛出一样,在空中旋转着。一只小妖从虚空中爬出,吃力地爬上骰子,却发现旋转的骰子无处可坐,用力抱住骰子,使骰子斜立下来,小妖坐在了骰子的边角上。小妖通体乌黑,又似乎发着紫色的光,在黑暗中极其显眼。它眼角下垂,作出悲伤的神色,嘴角上扬,却又代表着它很开心,它的两只手,更像两只宽松的袖子。它的脑袋几乎和它的身体一样大,瘦小的躯体如同侏儒般,这样的搭配让人怎么看都不顺眼,既不可爱,惹人喜爱,也不恐怖,令人厌恶。
“你是谁?”看到这一切魔幻的画面,安阙居然没有感到惊讶,也没有感到害怕,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他的情感似乎不会流动了。
“嘻嘻,我叫尼古拉斯二柱。”小妖对着安阙微笑,嘴角咧到了耳边,物理意义上的咧到了耳边,几乎将整张脸分成了两半,裂缝处流出红紫色的不知道名液体,大概是它的口水吧,滴到地上。
“什么?”
“嗯…在你们两脚兽那我好像有很多别的名字。”安阙此时应该是疑惑的摸样,可惜在这里他没有任何的情绪,但小妖似乎可以感受到,作出思索的样子,为他解惑“安拉,梵,天照,道,拉…”他顿了顿,“不过更多人愿意叫我上帝。”“哦”安阙淡淡地回答。“怎么这个反应啊?真没意思。”安阙没有表情,没有回答,几乎不像个孩子,或者说不像个人。
“对啊!你是第一次来!”“上帝”似乎想起了什么,“把你的东西还给你,嘻嘻”“上帝”伸出手指,如果那是的话。它的指尖流出淡金色的液体,像一条缩小版的小溪,流向安阙的脑中。安阙脑中,金色液体像一匹来到了广阔无边的草原的骏马,横冲乱撞,破坏着能看到的一切。安阙捂住脑袋,他的头要被这金色液体给撑爆了,疼痛感刺激着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啊啊啊啊!”脱力了,失去了力量的支撑,安阙一下子跪在了地上,可当膝盖触碰到地面的一瞬间,有一种银针被硬深深挤入血肉的痛感,直冲天灵盖。
安阙支撑不住了,整个人瘫倒在地上,“上帝”飞到他的身边,笑眯眯地伸出手,竟真地从安阙身上拔出一根细针。一根,接着一根……废了很长的时间,细针几乎铺满了地面。“真没用,怎么连自己的东西都接不住啊?”“上帝”关心地问他。
安阙没办法回答它,他已经昏死过去了。“真麻烦。”“上帝”一个响指,凭空出现两个铁桶,桶中红色的液体瞬间倾倒在安阙的身上。“啊?”安阙惊醒,“啊!”他看着眼前的小妖尖叫出声,他双臂背到身后撑着第,快速地向后挪去。“废物。”“上帝”声音中的戏谑夹杂上了一丝冷淡。
“接下来,你自己摸索吧!你是个很好的看客哦!”“上帝”作出了道别,不过看着安阙无措与害怕的样子,“上帝”漏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最后只好又一个响指,一道猩红色的光从安阙的脑中流出。
“上帝”消失了,还是带走了安阙的一些东西。
“上帝”消失的瞬间,灯开了,房间里明亮起来。一排排红布座椅,最前面的是一座木质舞台,幕布也是醒目的猩红色,房梁处两盏巨大的射灯发出刺眼的白光。
这是一座剧院,风格看起来像近代的西方歌剧院。
安阙站了起来,“上帝”帮他拔走了身上的针,又从他脑袋里拿走了不知道什么东西,这样他恢复了力气,他摸着扶手,打量着这所剧院。不知道这座剧院是为谁服务,也不知道表演者是谁,更不知道它是为什么所建。
安阙摸索着找了一个座位坐下,就在他坐下的那一刻,两边的帷幕缓缓拉开。舞台中央,是一块蓝黑色的背景板,上面滴滴答答地滴着水。除此以外,并没有什么变化。安阙将双手放在并拢的大腿上,眼神专注地盯着屏幕,他的确是一个很好的看客。
等了很久很久,从舞台侧边驶出两辆硬纸板做的大型玩具车,一辆货车,一辆轿车。它们绕着舞台开了一圈又一圈,安瘸看着他们,有点摸不着头脑。背景板还在滴水,可并没有看到水源,但已经汇聚出了一滩不小的水洼。玩具货车再次开过水洼时,突然滑了一下,做出了急刹车,后面的轿车却来不及了,直直撞上货车。货车以一种诡异的角度与动作,竟向后倒去,庞大的车身瞬间将轿车淹没,二者接触的一刹那,货车的车身瞬间扁了下去,可小轿车直接四分五裂…这场车祸的现场,地面上一滩鲜血缓缓扩大,蔓延至整个舞台,直到它要溢出舞台,帷幕在这时直接拉上。虚空中,出现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本剧完,未完待续”
“什么东西啊?”安阙是一个很好的看客,但他还是太小了,小到只能感受到这场表演的怪异与不详的感觉,却无法将其和现实连接起来。
是不能,还是…不能?
安阙的脑袋又开始疼了,却不像上次一般要冲炸他的脑袋,只是发烧头晕的那种感觉。他眼中的剧院开始崩溃,虚空开始破裂,这整个世界都在毁灭….
“啊啊啊啊!”安阙乱叫起来,他能感受到这一切的恐怖。
“瞎叫什么?”一旁的王伶给了他一个白眼。
这是哪?我回来了?我在做梦吗?
“宝贝咋啦?做噩梦了?”女人回过头,关切的问道。
“嗯,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
“什么?说来听听。”王伶一下子来了兴趣。
“我梦到我在….”
“在哪?”
“我忘了”
“你耍我!”王伶似乎有点生气。
“真没。那个梦太可怕了,可怕到我已经忘了。”
“哼,不理你了。”王伶扭过头去,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收费站就在眼前,只要过了收费站,他们的这趟旅行也差不多算结束了。
“伶伶,吃不吃果冻?”男人打开副驾驶的储物空间,从中掏出了五花八门的零食。
“谢谢干爹”王伶倒是一点也不客气,也是,这一家子人和她亲爹亲妈亲哥哥的区别仅在于没有血缘关系。
“回去跟你爹讲,他再放你鸽子,你要认我当爹了。”男人打趣道。
这一趟旅行,就这么结束了。只有安阙还在想不通,到底梦到了什么呢….
“这趟旅行,很快乐吧?可表演还没开始哦。”
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响在了安阙的脑海中。
“谁?”
“哪有谁?这一车不就我们四个吗?”王伶怼道。
“小阙你是不是太累了?”女人有点担心她儿子的精神状态。
“不是,我刚才听到了….好吧,可能我幻听了”安阙识时务地闭嘴,他知道没人会信他,包括他也不信他自己。
晚饭时刻,车一直开到小区楼下,男人拎着行李箱,女人提着大包小包,这都是她在外地的战利品。四人一同上了楼。王伶告别安阙一家,转身敲响自己家的门,爸妈果然腻歪在一起看无聊的肥皂剧…..
“呀,宝贝女儿回来啦?”爸爸率先开口。
“玩得开心嘛?”
“开心!”
“小阙有没有欺负你啊?”母亲打趣道。
“哼,我欺负他还差不多。”
“对了,伶伶”爸爸走进厨房,拿出一包肯德基的外卖袋,“咱明天会一趟老家,快去快回,你爷爷催咱回去扫扫墓。”
“你混成这样还有脸回去扫墓?”妈妈故意拆他的台。
“切,不和你一般见识。”
“好哎!”孩子的精力果然是无限的,对下一次的旅程永远抱有着期待。
当天夜里,一家人便收拾东西出发了。
当天夜里,下起了窸窸窣窣的小雨。
安阙洗完澡,躺在床上,安静地陪爸妈看新闻。“今天夜里可能会有暴雨,请大家做好防护措施….”
“那小鹤他们这个点走,真背啊!”“没啥事,建军的开车技术你还不知道吗,别说下暴雨了,刮台风..哦不,龙卷风,他都能保证一家人安全到站。”男人总是对自己的兄弟有莫名的信心。
暴雨,开车,这两个关键词好像敲醒了安阙记忆中的一些东西,可若要往深处想,头又疼的厉害…
“你没事吧?”男人发现了儿子的不对劲。
“我去冲杯感冒灵,估计又累又下雨,感冒了。”女人一边下床一边披上一件毛衣外套。
喝完药,听着雨声,安阙昏昏睡去,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第二天的头条:特大暴雨,高速公里一辆大货车不慎打滑,数十吨钢材滑落,碾压了数家私家车,造成损伤目前未知,本台记者将为您持续报道。
那晚上的高架,充满了死亡的寂静与血污的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