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十四章 香底寒毒

天光破晓,清辉浅浅洒进层层叠叠的知府宅院。

不同于青溪镇随性松弛的烟火气,这座深宅处处规矩森严,朱栏雕栋、曲水回廊样样精致,可四下里死气沉沉,连枝头雀鸟都不敢高声啼鸣。压抑的气息沉沉覆在每一寸砖瓦之上,让人喘不过气。

季清鸢一夜睡得极浅。

锦被柔软,床榻安稳,却是她近来最不安稳的一觉。耳边整夜萦绕着零星细碎的脚步声、下人压抑的咳嗽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更鼓,声声沉闷,敲在人心底。

她轻轻掀开被褥起身,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身侧闭目调息的谢临渊。

他素来警觉,即便休憩之时,周身气息也敛得极稳,脊背挺直,未有半分松懈。自昨夜察觉这府邸疫病诡异、暗藏猫腻之后,他便从未真正放松过心神。

季清鸢拢了拢衣襟,轻步推开厢房木门。

晨间微凉的风穿庭而过,稍稍吹散了屋内淤积的药苦与熏香混杂的怪异气息。可庭院里的空气依旧沉闷,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浊气,与青溪镇清晨干净通透的风,判若两地。

府里的下人早已起身各司其职,却无半分寻常府邸的鲜活气。

扫地的小厮垂着脑袋,步履匆匆;端水的丫鬟眉眼低垂,面色蜡黄,眼底皆覆着浓重青黑。人人面色倦怠体虚,沉默寡言,彼此不敢对视,更不敢随意交谈,仿佛多说一字,便会招来祸事。

季清鸢缓步走向西跨院的公子卧房,打算先查看柳家公子晨起的状态,再逐一为府中下人复诊排查。

刚行至廊下转角处,两道压低的细碎耳语,清清楚楚飘入耳中。

两个贴身丫鬟端着铜盆,立在窗下阴影里,脊背紧绷,声音压得近乎气音,满是惶恐不安。

“公子这病实在邪门,太反常了。前日好好的人,一夜之间高热暴起、上吐下泻,浑身起疹,怎么治都压不住。”

“何止公子凶险!你没发现吗?府里已经接连病倒四个人了,都是莫名头晕恶心、浑身发寒,查不出半点缘由,大夫只说是暑湿侵体。可这暑天再热,也不该人人体虚畏寒啊。”

“还有更吓人的…… 前几日深夜,后院竹林假山底下,活活冻死了一只通体雪白的灵猫。大暑三伏天,活活冻毙,身子僵硬冰冷,管事连夜悄悄埋了,严令所有人不准多嘴,谁敢议论,立刻杖责赶出府去。”

“别再说了!隔墙有耳!前些天洒扫的婆子就因为多问了一句公子病情,直接被打发去了粗役院,再也没露过面!咱们小命要紧!”

话音落,两个丫鬟脸色煞白,慌忙端着盆快步离去,背影仓促又惶恐。

廊下瞬间恢复死寂。

季清鸢立在原地,眉心骤然紧紧蹙起,心底寒意层层蔓延。

三伏酷暑,烈日灼灼,万物燥热,怎会有猫活活冻毙?

寻常暑疫,只让人燥热发热、上吐下泻,绝无畏寒体寒的症状。

下人集体体虚、幼主诡异暴病、牲畜莫名冻毙…… 桩桩件件,皆与普通天灾时疫截然不同。

这根本不是疫病。

是毒,是阴毒,是藏在锦绣深宅里,杀人于无形的阴私诡计。

“听见了?”

低沉清润的男声自身后缓缓响起。

谢临渊已然起身立在她身后,青衫被晨风微微拂动,身姿挺拔如竹,只是那双素来温润沉静的眼眸里,此刻覆满沉沉冷色,不见半分暖意。

季清鸢回头,轻声应声,语气带着难掩凝重:“听见了。这根本不是李家坳那样的暑疫,是有人刻意作祟,暗中下毒。”

“我一早便察觉蹊跷。”

谢临渊目光望向紧闭的卧房窗棂,视线穿透层层纱幔,落在屋内那缕袅袅不散的青烟之上,字字沉稳剖析,“昨夜我暗中诊过三位染恙下人,他们脉象虚浮紊乱、寒邪侵体,内里淤积阴寒毒浊,与暑热疫症截然相反。李家坳的疫是天时燥热、湿热外感,光明正大的天灾。可这里的毒,是阴寒内敛、日积月累、循序渐进的人为阴毒。”

“下手之人极为缜密狠毒。” 他继续道,“药量极轻、循序渐进,初期病症与暑湿病症一模一样,寻常医者根本无从分辨,只会按暑疫施治。苦寒汤药叠加体内暗藏的阴寒毒浊,只会越治越重,直至脏腑衰败、无药可医,最后落得个疫病不治身亡的定论,完美掩人耳目。”

季清鸢心口猛地一沉,指尖微微发凉。

她行医多年,见惯病痛灾厄,见过贫苦百姓被病痛折磨的苦楚,见过天灾疫病席卷的无奈,却从未见过这般阴狠卑劣的手段。

以治病为幌子,借汤药养毒,日日浸润、步步蚕食,杀人不见血,毁人无声无息。

最可怕的是,全程天衣无缝,无人能查、无人能辨,死后无人追责。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皆懂彼此心中所想。

今日,他们必须彻查到底,揪出毒源。

二人转身踏入卧房。

一夜休养,柳家公子状态明显好转。高热尽数褪去,面色虽依旧苍白虚弱,却已然神志清明,呼吸平稳顺畅,脖颈脸颊的红疹也淡化大半,不再狰狞可怖。

柳知府早已守在屋内,一身官袍规整肃穆,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欣慰与感激,见二人进门,立刻上前拱手,言辞恳切:“二位神医当真妙手回春!一夜之间便稳住犬子危症,老夫感激不尽!”

谢临渊神色淡然,不卑不亢,淡淡颔首回应,并未接他的客套话,径直走到床边落座复诊。

指尖轻搭少年腕脉,凝神细探。

片刻之间,他眸光微凝。

表层脉象平和安稳,看似毒素尽退、病情痊愈,可凝神细探经脉深层,便能察觉一丝极淡、极隐蔽的阴寒余毒,牢牢盘踞在肌理脏腑之间,潜藏蛰伏,不曾散去分毫。

这毒极巧、极隐、极刁,藏得滴水不漏。

若非他常年习武、五感远超常人,又精通疑难杂症与阴毒药理,寻常大夫复诊,定会判定病患痊愈,安然停药。

谢临渊不动声色收回指尖,面色平静无波,掩去眼底所有冷冽与探究,语气如常:“公子热毒已退,外感疫症基本肃清,只是体虚耗损过重,肌理余毒未清。需连续三日固本汤药,静养避风、清淡膳食,不可劳累、不可食荤腥厚味。”

柳知府闻言大喜过望,脸上笑意真切浓烈,当即高声吩咐下人备膳赏银:“快!取百两纹银、上好锦缎,赠予二位大夫!务必盛情款待,不得怠慢半分!”

白花花的纹银整齐堆叠,熠熠生辉,足够寻常百姓安稳度日数年。

可谢临渊视线未在银两之上停留半秒,淡淡开口,语出从容,却字字带着试探:“银两不必。行医济世,本分而已。只是晚辈昨夜观察,府中多位下人已染浅症,阴寒侵体,恐是毒源未绝,极易交叉蔓延。为保府邸安稳、杜绝后患,我与清鸢想在府中暂住三日,逐一排查下人病症,彻底根除病根。”

此话一出,柳知府脸上真切的喜色瞬间凝滞一瞬。

极快的僵硬,转瞬便被温和客套的笑意掩盖,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可尽数落入谢临渊与季清鸢眼底。

他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与忌惮,随即故作大度:“理应如此!二位只管安心住下,府中一应所需,尽数供给!”

心中有鬼之人,方惧彻查。

若是真的只是普通时疫,身为知府,得知府中暗藏病根、下人接连染病,本该焦灼急迫、急于肃清源头。可他非但毫无急切,反倒满心遮掩、刻意搪塞。

二人心中已然了然大半。

柳知府从头到尾,都清楚这不是天灾疫病,是人祸阴毒。

他心知内宅暗流汹涌、暗藏毒手,却选择视而不见、刻意包庇,宁愿牺牲亲子、牺牲满府下人,也要维持府邸表面安稳,保全自己的官场权衡与家族体面。

待柳知府带着下人悉数退去,卧房内终于清静下来。

季清鸢俯身细细查看公子肌肤肌理、舌苔气色,良久才直起身,压低嗓音,语气凝重:“他体内的阴毒还在,只是被汤药暂时压制潜藏了。只要毒源一日不除,停药便会复发,一次比一次凶险。”

“嗯。” 谢临渊应声,眸光沉如寒潭,“毒源不在饮食汤药,在朝夕相伴、无人设防的细微之处。”

两人不再多言,即刻分头排查整座府邸。

整整一个白日,二人走遍前堂后苑、厨房茶房、偏院主院,细致查验食材、药材、饮水、被褥、熏香、器物,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厨房食材新鲜、药材地道、饮水洁净,毫无异常。

所有明面可用之物,皆无毒迹。

直至午后,谢临渊驻足西跨院廊下,目光久久落在屋内那尊常年燃香的博山炉上。

袅袅檀香终日不歇,香气清雅绵长,萦绕整间卧房,是公子日夜不离的贴身之物。

他抬手,指尖轻拂炉边积下的细碎香灰,捻起一点。

寻常檀香灰纯白细腻,可这香灰底色发白,却隐泛极淡青蓝微光,极难察觉。凑近细嗅,清雅檀香之下,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涩苦气,阴冷刺骨,绝非寻常香料所有。

“找到了。”

谢临渊低声开口,将指尖香灰递到季清鸢面前。

季清鸢俯身轻嗅,瞬间脸色骤变,眼底满是骇然:“是青梧冷香!”

“古医杂记有载,青梧叶本无毒,可安神静心、清热除烦。但此物性极寒,一旦与黄连、葛根、黄芩等苦寒清热药材长期同用,便会在人体肌理淤积化合,滋生极难察觉的阴寒潜毒。”

“初发症状与暑疫一模一样,高热上泻、起疹乏力,完美掩人耳目。医者越用寒凉汤药退热,体内毒浊越积越重。日复一日,毒侵五脏六腑,最终脏器衰竭,暴病而亡。全程病症贴合时疫,死后查无可疑,无人能追责。”

字字剖析,句句惊心。

好缜密的心思,好阴狠的手段。

借日常熏香养毒,借治病汤药催毒,步步为营、滴水不漏,将一条人命玩弄于股掌之间。

季清鸢心底寒意翻涌,低声道:“日日燃香,日日服药,日日养毒。公子体弱,首当其冲。下人日日身处香气之中,长期微量浸染,故而人人体虚畏寒、暗藏浅毒。三伏酷暑却如受寒冻,那只冻死的白猫,也是被这常年不散的青梧冷香阴毒所侵。”

所有诡异疑点,此刻尽数闭环,豁然开朗。

正当二人凝神思索之际,身后传来缓慢拖沓的扫地声。

一位佝偻老嬷嬷手持扫帚,低着头缓缓扫至假山近处,步履蹒跚,看似眼花体弱、无心路过,行至二人身侧时,身形微微一晃,刻意踉跄着撞向季清鸢肩头。

“对不住!老奴眼瞎,冲撞二位大夫了!”

老嬷嬷慌忙躬身赔罪,枯瘦粗糙的手掌极快地在季清鸢袖摆内侧轻轻一拍,动作快如残影,无人察觉异样。

做完这一切,她不敢抬头对视,佝偻着身子,攥紧扫帚,头也不回匆匆离去,背影带着极致的惶恐与仓促。

季清鸢神色未变,依旧平静伫立,待老嬷嬷彻底走远、四下无人之后,才悄然抬手探入袖中。

指尖触到一枚褶皱粗糙的小纸团,纸张泛黄,是寻常下人用的粗麻纸。

二人即刻折返厢房,关紧门窗,隔绝所有耳目窥探。

油灯微光摇曳,映得屋内光影明明灭灭。

季清鸢指尖轻展,将皱巴巴的纸团平铺桌面。

纸上字迹潦草歪斜、颤抖扭曲,笔墨深浅不一,落笔慌乱至极,足以见得书写之人满心恐惧、提心吊胆。

纸上只有短短六字,字字惊心:别碰东院的香。

东院!

知府正妻柳夫人的居所!

季清鸢眸光一震,抬眸看向谢临渊,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是夫人?嫡母亲手给亲生儿子下慢性毒?”

“未必是她。”

谢临渊眸色沉沉,思绪缜密通透,缓缓拆解其中利害纠葛,“柳夫人身为正室,育有嫡长子,地位稳固、子嗣安稳,无需自毁根基、自断后路。真正得利之人,从来不是正房嫡母。”

“府中二姨娘年少得宠,其家族近日官场升迁,势头正盛,野心昭然。她育有庶子,年岁尚幼。只要嫡长子久病缠绵、体弱报废、彻底失势,日后府邸继承权、家族荣光、官场依仗,尽数归她庶子所有。”

“东院香品,名义上是夫人规制、统一采办,实则后院纷乱、人手混杂,有心人想要暗中调包、替换香料,轻而易举。”

一语点破所有迷局。

深宅后院,从来不是温柔乡,是无声厮杀的战场。

女子无权,便只能借阴私诡计夺权;子嗣无势,便只能借暗害构陷上位。

一场看似寻常的疫病,背后是夺嫡争宠、家族权衡、官场博弈,满盘算计、步步杀机。

柳知府心知肚明,却隐忍不发。

一边是病重嫡子,一边是势头正盛的外戚家族。撕破脸面,内宅大乱,官场动荡,得不偿失。

故而他宁愿牺牲亲子康健、漠视下人安危,刻意遮掩丑事、含糊了事,只求平稳度日、保全仕途。

冰冷的权衡,凉薄得令人心底发寒。

“我们如今进退两难。” 季清鸢眉头紧锁,轻声道,“揭穿真相,柳知府为保颜面仕途,大概率会封口灭口,我们身为外人,极易惹祸上身。置之不理,毒源不除,公子性命堪忧,满府下人终将尽数被毒蚕食,不得善终。”

谢临渊沉默片刻,眼底寒光渐盛。

正当此时,窗外院角树影骤然一动。

极轻的风声,不是风吹枝叶的响动,是有人屏息凝气、隐匿偷听的气息。

极其隐秘,极其克制,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可逃不过谢临渊的感知。

他眸光瞬间一冷,抬手直接吹灭桌案油灯。

屋内骤然陷入昏暗,只剩惨白月光透过窗纸,洒落一地清冷碎光。

“有人盯梢。”

谢临渊侧身靠近她身侧,声音压至最低,贴在她耳畔,沉稳稳妥,“从我们查出香灰毒源的那一刻,就已经被盯上了。”

“对方敢对嫡子常年下慢性阴毒,心思狠绝、毫无底线。我们撞破了他们藏了许久的深宅秘事,如今在明,敌在暗。”

窗外回廊尽头,一盏孤灯缓缓漂移。

灯火微弱,缓缓停在厢房门外数步之遥。

一道瘦长黑影立在灯下,静静伫立,无声无息,不知伫立窥探了多久。

香藏寒毒,宅藏杀机。

锦绣朱门,步步是阱。

他们本只想守青溪镇烟火安稳,行医救人、岁岁清安。

却无意闯入官场深宅最晦暗肮脏的漩涡中心。

这一场无声博弈,才刚刚真正拉开序幕。前路暗流汹涌,刀光藏于暗处,步步惊心,无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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