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楼梯间的对峙之后,童忻颐和亓漾陷入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回避。
晨起出门时,她会刻意放轻脚步;深夜归来,她总能在楼道里闻到极淡的、属于他的清苦气息,却从未真正碰面。两人像两颗运行在各自轨道的行星,明明相邻,却保持着精确的距离。
手腕上的“心屿”手环依然记录着她的日常。睡眠报告、情绪波动、压力指数——数据冷静客观,却从不解释那些凌晨两点的心跳加速,和那些看到某个蓝色星空头像时,长达三分钟的呼吸停滞。
她将“心屿”艺术疗愈模块的对接工作转交给了美术组的李老师。李老师在群里热情分享进展,肖禹偶尔回应,那个星空头像始终沉默。项目推进得平稳顺畅,仿佛从一开始就该如此。
这样就好,童忻颐想。成年人就该这样,保持体面,维持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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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这时震动,是沈清辞发来的消息:“童老师,下周三学校艺术节,我们音乐组和美术组有个合作节目,想和你聊聊细节。方便吗?”
她回复:“可以的。今天下午我有空。”
“那下午三点,学校音乐教室见?”
“好。”
下午三点,音乐教室的窗户敞开着,梧桐叶的影子在地板上摇曳。
沈清辞将一份装订整齐的方案递给童忻颐:“童老师,艺术节的‘视听共生’项目,技术团队已经把初步方案发过来了。色彩映射部分需要美术组确认。”
童忻颐接过,翻开第一页就愣住了。
方案极其专业,不仅详细列出了情绪-色彩对应算法,还附上了心理学依据和视觉呈现案例。最后一页的致谢名单里,有“默识科技心屿实验室技术支持”的字样。
“这个技术方案……”她抬眼。
“我托校方联系了默识那边。”沈清辞解释道,“他们正好在做类似的研究,愿意提供技术支持。”他顿了顿,“我听说……你在参与默识科技的那个艺术模块项目?‘心屿’系统好像就是做情绪识别的。”
童忻颐的手指在纸页上收紧:“我已经退出那个项目了。”
“这样啊。”沈清辞走到钢琴边,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琴键,“不过最近的孩子都处于叛逆期,你不光教术课,还要身兼班主任一职,确实也忙不过来。”
两人对接完艺术节当天要演奏的曲目和水墨动画的配合细节后,室内陷入了片刻的安静。
沈清辞修长的指尖抚着黑白键,几个零碎的音符流淌出来,不成调。
童忻颐低头继续看方案,阳光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沈清辞沉默片刻,手指忽然按下一串完整的旋律。
是《梦中的婚礼》。
他的技巧娴熟,情感处理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弹到第三小节时,他侧头看了童忻颐一眼。
童忻颐的手指僵在纸页上。
记忆忽然翻涌——亓家老宅的琴房。也是这样的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切出细长的光带。十三岁的她坐在琴凳上,十七岁的亓漾站在她身后,俯身示范那个总也弹不好的和弦。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琴键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那时心跳得厉害,错音连连。
而他只是握住她的手,一个键一个键地带她按下去。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覆在她手上时带着微凉的触感。
他耐心地一遍遍纠正,声音温和:“不急,慢慢来。”
“童老师?”沈清辞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啊,抱歉。”童忻颐合上文件夹,“我们继续。”
“色彩映射这部分我需要时间消化。周五前给你反馈,可以吗?”
“当然。”沈清辞顿了顿,“对了,明晚艺术组有个聚餐,你来吗?”
“看时间安排吧。”她的回答礼貌而疏离。
沈清辞还想说什么,童忻颐的手机响了。
看到来电显示,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接了起来。
“小颐。”周堰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低沉平缓,“我在你们学校附近办事,家里小厨房做了些吃的,珍姨让我给你带点。现在方便吗?”
童忻颐看了眼时间:“我在音乐教室。”
“好,我过来。”
挂断电话,她对沈清辞抱歉地笑笑:“我哥来送点东西。”
“那我先不打扰了。”沈清辞识趣地收拾东西:“那我先走了。方案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好。”
沈清辞离开时,在走廊里与一个男人擦肩而过。那人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身形挺拔,脚步沉稳。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微妙的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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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堰出现在音乐教室门口时,手里提着两个靛色的保温盒。见到童忻颐,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
“堰哥。”童忻颐迎上去。
“小颐。”周堰将保温袋递给她,“珍姨煲了五指毛桃茯苓排骨汤,说最近雨多,给你祛祛湿气。还有陈皮豆沙,也是你爱吃的。”
保温袋沉甸甸的,透着温热。童忻颐心里一暖:“珍姨总是惦记我。你专门跑一趟,太麻烦了。”
“顺路。”周堰说得轻描淡写,目光却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最近瘦了。学校工作很忙?”
“还好。”童忻颐打开保温袋,汤的香气扑面而来。五指毛桃特有的椰香混着龙骨的醇厚,是记忆里亓家小厨房的味道。
周堰看着她低头闻香气的样子,眼神柔软下来。他其实并不顺路,从北城出差刚下机,绕了大半个城过来,只为了见她一面,送这一盅汤。
周堰走进教室,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听说你搬出教师宿舍了?”
童忻颐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
“珍姨提了一句。”周堰答得自然,走到钢琴边,手指轻轻拂过琴盖,“她总担心你照顾不好自己。”
“我很好。”童忻颐顿了顿,“新住处离学校近,很方便。”
周堰转身看她,眼神幽深:“一个人住要注意安全,外面不比家里。”
“我知道。”她移开视线,“你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老样子。”周堰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在亓氏药业,永远都是‘老样子’。”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但童忻颐听出了话里那丝若有若无的自嘲。
她知道周堰在亓家的处境——私生子,名义上的二少爷,实则处处受制。
“堰哥,”她轻声说,“你不用总惦记我。”
周堰转过身,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小颐,”他走到她面前,距离不远不近,“有些惦记,不是因为有义务,而是因为想惦记。”
童忻颐呼吸一滞。
周堰看着她,许久,忽然低笑一声:“我说这话是不是很奇怪?”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算了,当我没说。”
气氛有些微妙。
“我该走了。”周堰整理了下袖口,“不忙的时候多点回家吃饭,爷爷挺惦记你的。”
“好。”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却没回头:“小颐。”
“嗯?”
“有什么事别逞强,随时找哥哥。”
“我知道。”童忻颐抬头对他笑了笑,“谢谢你,堰哥。”
那笑容坦荡干净,没有半分杂质。
周堰心里微微一涩,面上却依然温和:“那我先走了。汤趁热喝。”
“好,路上小心。”
他转身离开,走到教室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童忻颐正低头整理保温袋,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柔和安静。
他看了两秒,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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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沈莞的电话来得突然。
“忻颐!我到你小区门口了!快快快开门,我提不动了——”
童忻颐匆匆下楼,看见沈莞大包小包地站在楼道口,手里还抱着一个巨大的零食礼盒。
“你这是……”
“温居啊姐姐!”沈莞把东西塞给她,“童忻颐!搬家这么大的事也不早点告诉我!要不是我约你吃饭,你还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童忻颐无奈地接过东西:“我是想等收拾利落了再请你来。”
两人提着东西上楼。
“等什么等!”沈莞挤进门,眼睛快速扫过屋子,“不错嘛,虽然小,但温馨。”她放下手里的火锅食材,忽然压低声音,“对了,我上来的时候看到有辆库里南驶进小区,车牌挺牛。咱们这老破小什么时候有这种豪车了?”
童忻颐动作一顿。
“谁的啊?”沈莞挑眉,“你邻居?”
“是亓漾的车。”童忻颐转身去厨房,“他住对门。”
沈莞瞪大眼睛:“什么?!亓漾回来了?还住你对门?!”
“临时借住,离公司近。”童忻颐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平静无波。
沈莞跟进去,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几秒,压低声音:“忻颐,你俩这是……什么情况?”
“没什么情况。”童忻颐拿出锅具,“就邻居而已。”
“邻居?”沈莞挑眉,“你那位神仙哥哥,放着豪宅不住,跑来老破小跟你做邻居?”
正说着,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沈莞探头出去,刚好看见亓漾从楼梯走上来。他今天穿了件雾霾蓝的风衣,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手里提着电脑包。见到沈莞,他脚步微顿。
沈莞立刻站直,声音不自觉地结巴起来:“亓、亓漾哥。”
亓漾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开着的门,落在厨房里的童忻颐身上,停留一瞬,又移开:“沈莞。”
“好久不见啊亓漾哥。”沈莞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我来看忻颐。”
“嗯。”亓漾掏出钥匙,“不打扰了。”
他打开301的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后,沈莞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退回屋里:“我的天,这么多年了,你哥还是这么……有气场。”
童忻颐没接话,继续准备火锅。
沈莞凑过来,压低声音:“什么情况啊你俩?该不会要上演什么破镜重圆的戏码吧?”
“别胡说。”童忻颐的声音有点硬,“他是我养家哥哥,今天是这样,以后也是这样。”
“那可不一定。”沈莞挑眉,“你这样想,你那位亓家哥哥可不一定也这么想。不然他为什么偏偏住你对门?”
“巧合而已。”
“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沈莞还想说什么,见童忻颐脸色不对,赶紧打住,“好好好,我不说了。来,吃火锅!”
火锅滚开时,两人开了啤酒。几杯下肚,气氛终于松弛下来。
沈莞聊着最近的八卦,童忻颐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但沈莞看得出来,她心不在焉。
“忻颐,”沈莞放下杯子,神色认真,“有些话我知道你不爱听,但我还是想说——十年了,该放下的要放下,该向前看的要向前看。”
童忻颐低头看着杯中摇晃的泡沫,轻声说:“我知道。”
“你知道个鬼。”沈莞握住她的手,“你要是真知道,就不会十年了还……”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停住了。懊恼地拍了拍额头:“对不起,我不该提这个。”
“没关系。”童忻颐举杯和她碰了碰,“来,喝酒。”
那晚两人喝了很多。沈莞酒量一般,很快就开始晕乎乎地说胡话。她抱着童忻颐,一遍遍地说:“你要好好的,忻颐,你一定要好好的……”
童忻颐笑着应和,眼眶却悄悄红了。
十点多,沈莞的男友来接她。送走他们后,童忻颐回到空荡的屋子,看着满桌狼藉,看着对面那扇紧闭的门。
酒精让她的思维变得迟钝,却也让那些压抑的情绪找到了裂缝。
她走到301室门口。
没有半分犹豫,抬手便用力拍门。
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回响,空洞而突兀。
门开了。
亓漾站在门内。他显然已经准备休息,穿了套藏青色的长袖睡衣,头发微湿,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间微微一凝。
“你喝酒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童忻颐没回答,径直从他身边走进屋。
301室的布置和她那边截然不同。极简的黑白灰色调,巨大的书桌占了大半空间,三台显示屏亮着复杂的数据界面。整个屋子冷得像实验室,没有一丝人气。
她转过身,看着跟进来的亓漾:“为什么?”
亓漾关上门,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回国?”童忻颐的声音在酒精作用下有些飘,“为什么住这儿?为什么……装作什么都没变过?”
亓漾沉默地看着她。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眼眶微红,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
“我回国是因为这里有我的事业。”他说,声音依旧平稳,“住这儿是因为方便。至于变化——”他顿了顿,“十年了,有些变化是必然的。”
“必然的……”童忻颐重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是啊,十年了。十年足够改变很多事,足够让一个不告而别的人理直气壮地回来,足够让所有过去都变成‘必然的变化’。”
她一步步走近,直到两人之间只剩半步距离。
“可我不接受。”她抬头看着他,眼睛里的水光在灯光下闪烁,“亓漾,我不接受这种轻描淡写的解释。”
亓漾的喉结滑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忻颐,你喝多了。”
“我没醉!”童忻颐的情绪突然失控,“我清醒得很!我清醒地记得你走的那天,清醒地记得这十年每一个想起你的夜晚,清醒地记得每次看到星空头像时心跳漏掉的那一拍!”
她伸手抓住他睡衣的前襟,指尖因为发力而发白,“可你呢?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说住对门就住对门。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我就这么不配知道答案吗?”
亓漾任由她抓着,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她通红的眼睛,到颤抖的嘴唇,到那颗滚落颊边的泪珠。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胸膛微微起伏,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表面却依然维持着可怕的平静。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不要这种好!”童忻颐哭出声,“我要知道真相!我要你亲口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连一句告别都没有?为什么十年音讯全无?为什么现在又要回来搅乱我的生活?”
亓漾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眼神里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他抬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真相就是,”他的声音低缓而清晰,“十年前我离开,是因为那是我当时能做的最好的选择。十年后我回来,是因为我有能力做更好的选择。”
“至于现在,”他顿了顿,“如果你想要与我保持距离,我也会尊重你的选择。但我不会再做逃兵了,忻颐,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可以吗?”
童忻颐愣愣看着他,眼泪还在流,却突然失去了所有质问的力气。
亓漾立刻上前扶住她,抬手用指尖给她拭泪。他的手掌很稳,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是这件冰冷的屋子里唯一的暖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童忻颐的哭声渐渐小了。
酒精和情绪宣泄后的疲惫袭来,她开始犯困。
亓漾看着她迷迷糊糊的样子,轻声问:“能站起来吗?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走。”她推开他,摇摇晃晃地要起身,却腿一软。
亓漾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然后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童忻颐惊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这个姿势让她整个人都陷在他怀里,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和心跳。
“你放我下来……”她小声抗议,声音却软得没有半分力气。
“别动。”亓漾抱着她走出301室,用脚带上门,然后走到302室门口,“钥匙。”
童忻颐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递给他。
开门,进屋,开灯。他抱着她径直走向卧室,轻轻把她放在床上。
“我去给你倒水。”他转身要走。
“别走。”童忻颐拉住他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后的沙哑,“陪我一会儿。”
亓漾的背影僵住。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在床边坐下,没有碰她,只是安静地陪在旁边。
童忻颐侧躺着,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他。卧室的暖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勾勒出挺拔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
“亓漾哥,”她轻声说,“这十年……你想过我吗?”
亓漾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有回答,只是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又拧了条热毛巾回来。
他扶她坐起来,让她喝水,然后用热毛巾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不像他。
“睡吧。”他替她盖好被子,声音低沉,“明天再说。”
童忻颐确实困极了,闭眼便沉沉睡去。
亓漾坐在床边,看着她睡着的侧脸。酒精让她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到她脸颊时停住,最终只是替她将碎发别到耳后。
他起身,关了灯,只留一盏小夜灯。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她睡得很沉,呼吸平稳,手腕上的呼吸灯在昏暗里明灭,像夜航船上的灯塔。
他轻轻带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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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一墙之隔,301室内。
亓漾靠在紧闭的门后,抬手按住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另一只手摸出手机,点开“心屿”后台。
代表童忻颐设备的数据行里,心率曲线正在逐渐平缓,最终稳定在睡眠的节奏上。
他在那行数据下,输入了一行备注:
【240503,22:47。她问我:这十年,你想过我吗?】
【答案:每一天,每一秒。】
然后,他删掉了这行字。
就像过去十年里,所有关于她的记录一样,只存在于他一个人的记忆里,永不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