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陶塔里的灵魂

此刻,我在飞往无锡的途中,第一次没有详密计划的出行,让我有些无措,由于有三人同行,也不好表现得如何,于是索性放下自己,忆起柴烧来。
与柴烧的结缘,让我突然想起吐鲁番的坎儿井,只不过坎儿井是土与水的交流,柴烧则是土与火的相熔,而这俩让我念念不忘的造物,与“土”都息息相关。
如果要追溯人类文明的本源,大概“土”是最不能绕过的了,古埃及人用泥板记录文献,古希腊人借泥土释放对艺术的想象,古巴比伦人把泥土视为文明的象征纪念祖先,而中国人则把“土”与“火”熔在一起创造了陶。
在旧石器时代的晚期,随着农耕业的发展,物资偶有短期盈余,于是便催生了器皿的产生,现在出土早期的陶器多为储物之用,过渡到农耕时期及之后才逐渐被赋予祭祀、斗茶、摆件的功能。
除此之外,最应该提的应该是女娲了,她应该是最能诠释“土”为人类文明本源说的了,因为人都是抟土而成,直到实在忙不过来,才在土中加了结绳,于是便有了“故富贵者,黄土人;贫贱者,引縆人也。”之分。
看来,造人与造物,都与这土密不可分。“黄天在上,厚土在下,”凡人居中,便成为这“天地”之间的纽带。人法地,地法天,于是这人与土便自然的发生了关系,二者均为自然造物,却也合作了一把,造了这世间的陶。
“土”没有意识,灵魂却有意识,任何造物都是“意”在先,陶亦然。
在轮制尚未被发明之前,纯手工陶上的指印,陶口起伏的弧线,大概便是这“意”与“物”之间最原始的“搏斗”痕迹,而火的发现与介入,则使得这“搏斗”又多了一层神秘的色彩,窜跳的火苗,奔跑的火流,将意志与物质短暂隔离。造物,变成了托付。
与杨丹老师初识,是在我的茶室,记得那是一个三亚的下午,但燥热在我们的谈话开始后便遁去了,不知是“陶”给了他平静,还是他给了“陶”。
再次见面是去年年底,那是我做好了“做学问”架势后发生的。
藏在村落里的东崖陶源并不好找,从公路转进村道再踩过一条石子路,路过一尊摆在路旁的关帝像,才算找着了,其实这儿就是一户农家,如果是要很正式的介绍,那便是一户前后有庭院三进的平顶砖混建筑。
前庭没有铺地砖或是水泥,只是把地平了平,又像是平了一半又觉得还是不平的好似的,把锄头搁下了那样,“随它去吧”——我仿佛听到杨老师在某天兀自对着前庭说道。
前庭里有一处是最不能错过的,我不知道把它拍得很好看的丹砾怎么叫它,我叫它“陶塔”,在我的心中,它是这陶源的灵魂,如果我们把窑比做是陶的母亲,土比做是陶的父亲的话。

“陶塔”跟很多其他的叫做塔的“建筑”有着一样的使命—纪念,纪念那些为了成全而牺牲了自己的陶,他们被从窑室请进了陶塔,就像被从凡世被请进了神龛,但仍不舍地见证着东崖陶源的第52窑,第53窑,微笑着或是皱着眉安静地看着“辛巴”、“雪糕”和往来的人。到了春天,陶塔会长出很多嫩的苗,探着头,望着窑间的火。
我和杨老师在陶源的见面,从下午三点一直持续到五点半,这算得上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开始了解东崖,他并不是很健谈,但每每话题绕回到柴烧和陶时,我便很自得地,安静地听着,我习惯性地靠在椅背上或是双肘撑在木桌上,侧着身听着。五年了,他有说不完的故事。
烧窑的艰辛是常人难以理解和接受的,东崖每月烧一次窑,每次制坯完成后火烧三天、冷却三天,再一周整好是一个月。而最难熬的也是最考验体力的,便是这其中的三天火烧,需要持续的从火口关注火势,适时地添薪加柴,打不得盹,偷不得懒。
但他聊的最多的却不是这些,而是他的辛巴,那是一只刚来到东崖便患病的狗……我尝试着换个话题,因为我似乎看到了杨老师噙着泪。
辛巴跟陶塔一样,我们尊重它的存在和消逝。消逝,只是变换了形态的存在。我想这样劝慰他,但又觉得多余,能来烧窑的人不知道比我高级了多少,我便不多此一举了。”
—“来得巧了,正好来了好茶。”
—“是红茶吗,我胃不好。”
—“是的,所以说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