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从国开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照在金融街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李浩民眯着眼睛,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路边烧烤摊的味道、有远处工地扬尘的味道——不好闻,但很真实。这是他熟悉的省城的味道,嘈杂的、混乱的、充满活力的味道。
高云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在看时间。他的手机是一部诺基亚,黑色的,屏幕很小,但很结实,摔了好几次都没坏。他的手指在按键上按了几下,屏幕上显示着12:05。
“李总,要不要吃了饭再走?”
李浩民想了想。“找个地方,简单吃点。”
两个人沿着金融街走了一段,在一条小巷子里找到了一家小饭馆。饭馆不大,大概只有七八张桌子,桌面上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白色的,上面印着广告。墙壁上贴着菜单和几张褪了色的年画——一张是胖娃娃抱鲤鱼,一张是八仙过海,一张是毛主席去安源。年画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颜色也褪了,但还能看出大概的图案。
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看手机上的电视剧,声音开得很大,能听到里面的人在吵架。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时不时地笑一下,或者骂一句。她的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毛衣上沾着几滴油渍。
“两位吃点什么?”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李浩民和高云,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有辣椒炒肉吗?”李浩民问。
“有。”
“来一份。再来一个酸豆角炒肉末,一个手撕包菜,一个紫菜蛋花汤。两碗米饭。”
“好嘞。”
菜上得很快。辣椒炒肉是湖中本地的做法——辣椒用刀拍扁了,切成段,在锅里干煸到表皮起泡,然后放油,放蒜末,放五花肉片,大火爆炒。肉片切得很薄,在锅里翻了几下就熟了,辣椒的香味和肉的油脂混在一起,香气扑鼻。辣椒是本地的新鲜青椒,皮薄肉厚,辣味很足,吃一口额头就冒汗。酸豆角炒肉末是下饭菜,酸豆角切得很碎,肉末炒得很干,用勺子舀一勺放在米饭上,拌一拌,能吃三碗饭。酸豆角是老板娘自己腌的,用本地的长豆角,放盐、放花椒、放白酒,封在坛子里发酵半个月,又酸又脆。手撕包菜是用猪油炒的,包菜撕成小片,在锅里大火快炒,加干辣椒和醋,酸辣脆嫩,很开胃。包菜是早上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很新鲜,叶子绿油油的,炒出来还是脆的。
李浩民吃了两碗饭。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这么多了——不是因为没有胃口,而是因为吃饭的时候总在想事情,想着想着就忘了吃,等想起来的时候,饭已经凉了,菜已经没了,胃口也已经没了。今天他刻意让自己不去想那些事情,只是吃饭。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尝辣椒的辣、肉的香、酸豆角的酸、包菜的脆、紫菜蛋花汤的鲜。
高云吃得更慢。他吃饭的习惯是先吃菜,后吃饭,把菜吃得差不多了,再把饭倒进菜盘子里,拌着剩下的汤汁一起吃。这是他从小就有的习惯,改不了。他的妈妈是湖南人,做饭喜欢放很多油和辣椒,汤汁特别香,他舍不得浪费,就用饭把盘子擦干净。他的盘子里最后总是干干净净的,像洗过一样。
“高云,”李浩民放下筷子,“你觉得魏光明这个人怎么样?”
高云想了想,咽下嘴里的饭。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然后拿起纸巾擦了擦手。
“可靠。但不完全可靠。”
“什么意思?”
“可靠——是因为他跟周市长的关系。周市长帮过他,他不会在这个时候背弃周市长的信任。不完全可靠——是因为他是国开行的行长,不是周市长的私人朋友。他的决策要符合国开行的风控流程,要对国家的资金负责。他可以帮我们加快审批,但不能帮我们绕过审批。他可以给顾伶打电话,但不能替顾伶做决定。”
李浩民点了点头。高云的判断跟他的一样——魏光明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但不是可以依赖的人。他可以给你指路,但不能替你走路。他可以给你开门,但不能替你跨过门槛。
“那顾伶呢?”他问。“你觉得她会给我们宽限期吗?”
高云放下了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个需要精确度的实验。他把纸巾对折,再对折,然后放在桌上。
“顾伶这个人,”他说,“我研究过她的履历。她从基层柜员做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关系,是能力。在湖中市的金融圈里,她的口碑很好——专业、严谨、公正、不搞小圈子。她不是一个会被权力轻易左右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但是,贺长嘉不是一般的权力。他是常务副市长,马上就要接任市长了。在湖中市,他的权力是巨大的——财政、土地、规划、招商、人事——几乎所有跟银行相关的领域,他都有话语权。顾伶可以拒绝他一次,但不能拒绝他两次。可以拒绝他一件小事,但不能拒绝他一件大事。雅池的贷款就是一件大事——三亿五千万,占了湖中商行涉农贷款总额的很大一部分。如果顾伶在这件事上跟贺长嘉对着干,她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所以你觉得她会坚持提前收贷?”
高云沉默了一下。“我不确定。但我觉得,她会给我们宽限期。不是因为她怕我们,而是因为她知道——雅池是好企业,不应该被这样对待。她是一个专业的银行行长,她的专业判断告诉她,雅池的贷款是安全的,提前收贷是不合理的。贺长嘉可以逼她签字,但不能逼她改变自己的专业判断。只要她的专业判断还在,她就会给我们留一条生路。”
李浩民看着高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敬佩,又像是一种“原来你也这么想”的默契。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露出了一丝笑意。
“高云,你跟了我八年,”他说,“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你为什么选择雅池?”
高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跟早上的那个问题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早上的问题是“你有没有后悔过”,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没有”。现在的问题是“你为什么选择雅池”,这个问题的答案比“没有”复杂得多。
他想了很久。久到饭馆里的那个胖女人把电视剧看完了,换了一个综艺节目,里面的人在哈哈大笑。笑声很大,在小小的饭馆里回荡。久到窗外的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在桌面上投下了一道斜长的光影。光影从桌子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爬过了菜盘子、饭碗、茶杯,最后停在了他的手上。
“因为雅池是一家有灵魂的企业。”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愿意跟别人分享的秘密。“我在会计师事务所干了十二年,服务过上百家企业。有大的,有小的,有国企,有民企,有好的,有坏的。大部分企业都没有灵魂——它们只是一堆资产、一堆负债、一堆员工、一堆设备,组合在一起,为了赚钱而存在。赚钱没有错,但只有赚钱,是不够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窗外是一条小巷子,巷子里有几个小孩在踢足球,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在跳绳,一个老人在遛狗——一只金毛,很大,很胖,走起路来屁股一扭一扭的。老人的手里牵着一根绳子,绳子很长,金毛在前面跑,老人在后面走,不紧不慢。
“雅池不一样。”他说,“雅池有一千二百名员工,每一个员工都有自己的故事。刘建国的疤、王德福的手指、李桂花的女儿、赵大勇的父亲——这些人不是资产,不是成本,不是报表上的数字。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有快乐,有悲伤,有希望,有恐惧。雅池给了他们一份工作,一份收入,一份尊严。而李浩民——你——给了他们一个家。”
他说“家”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有些颤抖。他清了清嗓子,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菜盘子。盘子已经空了,只剩下一些辣椒和蒜末,还有几滴油。他用筷子夹起一块辣椒,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这就是我选择雅池的原因。”他说,“也是我不会后悔的原因。”
李浩民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高云。高云低着头,没有看他。两个人都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截,在桌面上投下了一道更长的光影。久到小巷子里的小孩们踢完了球,散了,回家吃饭了。久到那个遛狗的老人走远了,金毛的屁股在巷子口扭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走吧。”李浩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钱,放在桌上。“回湖中。”
两个人走出饭馆,坐进车里。高云发动引擎,车子驶出了小巷子,汇入了金融街的车流中。
李浩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街景。那些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座由玻璃和钢铁建成的山峰。街道上的人行色匆匆,有的在赶路,有的在等车,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发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
他的战场在湖中。在雅池开发区的那片土地上,在一千二百名员工的饭碗里,在一张三亿五千万的催款通知上。
“高云,”他说,“回公司之后,你做几件事。”
“你说。”
“第一,联系方明远律师,让他准备行政复议的申请材料。如果环保局真的来找麻烦,我们第一时间反击。”
“好。”
“第二,联系一家有资质的第三方检测机构,对三期基地的污水排放口重新取样检测。我要一份权威的、公正的、不能被任何人质疑的检测报告。”
“好。”
“第三——”他停顿了一下,犹豫了一下,然后说,“联系孙小曼。”
高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孙小曼?那个记者?”
“对。我需要她的材料。也需要她的帮助。”
“李总,你确定吗?”高云的声音有些紧张。“如果让贺长嘉知道我们在跟记者接触——”
“我知道。”李浩民打断了他。“所以这件事要小心。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亲自联系她,用你的私人邮箱,不要用公司的。”
高云沉默了一下。“好。”
车子驶出了省城,上了高速公路。窗外的风景在飞速地变化——高楼变成了矮楼,矮楼变成了厂房,厂房变成了田野,田野变成了山丘。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李浩民的脸上,暖洋洋的。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在梦里,他又站在了那口大铁锅前面。锅里是刚刚发酵好的乳酸菌原液,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酸甜的气味。他用长柄勺舀了一勺,吹了吹,抿了一口。
酸甜适口。奶香浓郁。口感细腻。余味悠长。
他笑了。对着那口大铁锅,傻笑了很久。
然后他醒了。车子已经下了高速公路,正在湖中市的街道上行驶。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金色的河流在黑暗中流淌。路灯是橘黄色的,很温暖,在车窗上投下一道道流动的光影。
“到了。”高云说。
李浩民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雅池总部大楼。十二层的建筑在夜色中矗立着,十层的窗户亮着灯——那是他的办公室。灯是唐晓芙开的,她每天下班前都会把办公室的灯打开,让李浩民回来的时候不会摸黑。那盏灯在黑暗中很亮,像一颗星星。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冷风扑面而来,他缩了缩脖子,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高云,明天见。”
“明天见。”
高云开车走了。李浩民站在大楼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帕萨特消失在夜色中。尾灯在黑暗中闪了两下,然后拐进了开发区的道路,被建筑物挡住了。
然后他转过身,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前台的灯还亮着。保安老周坐在前台后面,正在看一份报纸,报纸是三天前的《湖中日报》,他已经看了好几遍了。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李浩民,赶紧站起来。
“李总,回来了?”
“回来了。辛苦了。”
“不辛苦。李总,唐秘书还在楼上等你。”
李浩民点了点头,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后,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顾乱,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全是胡茬,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下巴,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刚从战场上爬下来的士兵。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的,是累的。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苦涩,但很真实。
电梯到了十楼,门开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推开门。
唐晓芙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正在看。她换了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散下来了,披在肩膀上,没有扎马尾辫。她的眼镜摘了,放在茶几上,眯着眼睛在看文件。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站起来。
“李总,回来了。”
“回来了。你怎么还没走?”
“在等您。有一些文件需要您签字。”她把文件递过来,“这是方明远律师发来的行政复议申请材料草稿,需要您过目。这是高总让我准备的第三方检测机构的名单,有三家,都是省内有资质的。这是——”她翻到最后一页,犹豫了一下,“孙小曼发来的邮件。她说有一些新的材料,问您什么时候方便接收。”
李浩民接过文件,放在桌上。“晓芙,你先回去吧。明天再看。”
唐晓芙点了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回过头来。
“李总,您吃饭了吗?”
“吃了。在省城吃的。”
“那就好。”她笑了笑,推门走了出去。她的笑容很淡,但很温暖。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浩民一个人。他坐在办公桌前,把那沓文件推到一边,拿起手机,翻到孙小曼的号码。
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手指悬在拨号键的上方,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在犹豫要不要跳下去。
跳下去,可能是飞翔,也可能是坠落。
不跳,就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风暴一点一点地逼近,把自己吞没。
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李先生?”孙小曼的声音很清醒,显然没有睡。她的语速比上次快了一些,带着一丝期待——像一个人在等待一个重要的电话,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是我。你说有新的材料?”
“是的。比上次的更详细,更有说服力。但我需要当面给你。”
“什么时候?”
“明天。我到湖中来。”
李浩民沉默了一下。“好。明天下午三点,雅池总部。”
“好。明天见。”
电话挂了。李浩民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台灯的绿色灯光透过眼皮,变成了一片暗绿色的光。暗绿色的背景上,有无数个光点在跳动,像一群在黑暗中飞舞的萤火虫。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跟记者合作,公开贺长嘉的材料,意味着跟权力彻底决裂。贺长嘉会动用一切手段来报复——税务稽查、环保检查、消防验收、工商年检——随便一个理由都能让雅池的工厂停工。而且,贺长嘉马上就要当市长了,他的权力会比现在更大,报复的手段会更加多样和隐蔽。
但如果他赢了——如果材料是真的,如果舆论支持他,如果上级监管部门介入——贺长嘉就会倒下,雅池就会活下来。
这是一个赌注。赌注很大,大到可能输掉一切。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笔,在方明远发来的行政复议申请材料上签了字。字迹很潦草,很急,像是在赶时间。签完之后他把笔放下,看着那个签名——李浩民——三个字,写了十一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让他觉得每一笔每一划都带着重量。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光已经熄灭了大半。只有雅池开发区方向的那片星海,依然亮着,在黑暗中闪闪发光。那些灯光很远,很小,像一颗颗正在燃烧的星星。
他对着那片星海,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不管结果如何,我不后悔。”
然后他转过身,关了台灯,在沙发上躺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他睡得很沉,很死,像一块被扔进深潭里的石头,一直往下沉,往下沉,沉到了最底层,沉到了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梦的地方。
窗外的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是雅池乳业历史上最重要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