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年我二十三岁,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部落变成了一片黑色的渣子。
那是被彻底燃烧过的痕迹,地上的灰烬有的还冒着黑烟,丝丝烟雾随风摇晃,空气中还弥漫着烤肉的香味。
首领反手就给了我一耳光。我吸溜了一下哈喇子,嘴里叼着一根草棍,疑惑的看向他。
“那是人肉的味道。”首领仰头看天,双手背在身后,“我们昨晚被隔壁部落偷袭了,他们放了一把火,我们就没有家了。”
首领的表情很耐人寻味,既看不出悲伤,也看不出焦虑。他就那么淡淡的四十五度角看着天空,就跟平时自恋的时候一样。
我试探着说:“现在怎么办?去报仇?”
首领说:“报个屁,除了你和我,我们部落的人已经全部被烧死了。”
我说:“哦,那现在怎么办?”
首领看着我说:“还能怎么办,只能去投靠隔壁部落了。”
我说:“他们不是我们的仇人吗?”
首领说:“成年人的世界,没有仇恨,只有活着与死亡。”
2.
我叫独孤狗剩,是一名原始人。
我所生活的部落叫“梦想”,在今天之前,那里还是一片盎然,部落里的人相亲相爱,一起为了“梦想”变的更好而努力奋斗。
我们隔壁部落叫“现实”,“现实”与我们是世仇,几十年来我们一直在打架,各有胜负。直到昨晚,我们终于彻底的败给了他们,输的一无所有。
当天下午,我和首领就来到了“现实”部落。“现实”部落的首领亲自接待了我们,他带着一干手下,手里拿着绳子和木棍,为我们脱光了衣服,将我们“请”到了柱子上。
被绑在柱子上的感觉很难受,麻绳将我的肌肤勒的火辣辣的疼,我挣脱不了,只好难受的扭来扭去。
首领身子稳稳的靠着柱子,叹口气,对我说:“这是现实给我们的杀马威,只要我们熬过了这三天,以后就是‘现实’部落的人了。”
我说:“哦。”
3.
三天后,我们果然被放了下来。
我和首领去人事部报道,一个奶子垂到腰上的女人接待了我们。她给我和首领一人发了一把很钝的骨刀,黑着脸说:“你们今天的任务是,一人猎一条鹿回来,完不成的话,晚上和明天都没饭吃。”
我拿着骨刀摩擦着手指,说:“大姐,这刀连手都割不破,怎么杀鹿呀。”
首领反手就给我一耳光。他谄媚的样子让我反感,他笑着对女人说:“小孩子不懂事,领导别生气。保证完成任务!”
女人这才露出一丝微笑,她摆摆手,示意我们可以出去了。
在路上,我问首领:“这么钝的刀,连兔子都逮不到,你为什么要答应她?”
首领意味深长的看着我:“逮的到的。”
4.
那个下午,首领领着我去河边看了一下午的云。
刚到河边时,我问首领:“不是猎鹿吗?怎么到河边来了。”
首领说:“这么钝的刀,怎么可能猎的到鹿,与其白费功夫,不如用这些时间做点有意义的事。”
我说:“什么是有意义的事?看云?”
首领说:“对呀。”
我说:“那我们的晚饭和明天的饭怎么办?”
首领微微一笑:“我说过,逮的到的。”
直到夕阳西下,我也没有看见鹿的身影。
首领站起身来,说:“去,回去交工去。”
我说:“拿什么交工?”
首领说:“鹿呀。”
我终于忍不住了:“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首领淡淡的说:“你我都没有疯,只是你不懂得如何面对现实。”
5.
首领大摇大摆的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畏畏缩缩的跟在首领的屁股后面,就像他的影子。
我跟着首领进了交工处,首领却把我一脚踢出门外,关上了门。
我站在门口发呆,突然发现,月牙儿已经爬上了天空。
好像过了很久,首领才推开门出来。他大手一挥,说:“走,吃饭去。”
我说:“不是不让我们吃饭吗?”
首领说:“我们鹿都交了,为什么不让吃饭?”
说话的同时,他把手伸进裤裆扶了扶,然后,又兜了兜裤子。
我突然想起,交工处的办事人员也是一个奶子垂到肚脐的大姐,而且她比别的大姐更胖更丑。我看着首领,若有所思……
首领拍着我的肩膀说:“记住了,这就是现实。”
6.
由于首领深谙面对现实之道,所以他很快就升为了狩猎部长。
那是现实部落中除了首领外最高的职位了,整个部落一半的男子都归他管,剩下的一半,则都是老人和孩子。
那个夜晚,我正拎着把石斧在屋里打磨,首领突然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声音压得很低:“狗剩,你还想报仇吗?”
我皱着眉头看着他,说:“报什么仇?我现在活的好好的,哪有什么仇?”
月光从窗户窜进屋里,照的首领的脸上就像披了一层白纱,导致我看不清他的本来脸色。
他说:“独孤狗剩,你真的不想为梦想报仇吗?”
我跟首领对视,他的眼里像是有熊熊烈火燃烧,就像当初使我家破人亡的那把火,仿佛可以也把现实烧的一干二净。
我只好点点头,拎起石斧说:“我当然想报仇,我当然想毁了现实,将他们一把火烧个精光。”
首领微微一笑:“现在,我封你为梦想部落的副首领。”
7.
那是个深夜,但明月高悬,一点都不黑暗。
那天是我和首领投奔现实部落的第五十天,首领带着我站在部落的山丘造反,身后是整个部落一半的男人。
我举着现实打磨出来的石斧,看着下方的草屋,突然有了一丝犹豫。
首领说:“你在想什么?”
我说:“我老觉得我们做事的方法越来越像现实部落的人了。”
首领说:“你现在是梦想部落的副首领了,请注意你的言行。”
我轻声说:“灭了现实之后,梦想真的还可以回来吗?”
可首领已经听不见我说话了,他已经带着大家冲了下去。我也只好跟着一块狂奔,麻木的挥舞着石斧,很快,上面就沾满了鲜血。
那是老人和孩子的鲜血。
8.
很快,现实部落原来的首领就被我们砍下了脑袋,剩下的人几乎都没有反抗就选择了投降。
后来我问那些跟着首领造反的人为什么要造反,他们反问我:我们跟着他能吃更多的肉,睡更多的女人,为什么不造反?
我恍然,现实部落的人最关心的,当然是现实。
那天,我们把写着“现实”的旗帜砍断,换上了“梦想”两个大字。
我们所有人跟着首领一起大喊“梦想万岁”,呼声此起彼伏,可是我仔细看着那些看似诚恳的嘴脸,又觉得他们的眼神中少了点什么。
那一刻,我明白了,曾经的梦想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9.
身为副首领的我的日子过的很悠闲,再也不用亲自打猎,还有数不尽的花季少女主动向我投怀送抱。
我嬉笑着接受了这一切,但我并不是真正的快乐。
老实说,自打我的部落被一把火烧干净之后,我就再也没有体会过真正的快乐了。
我有意无意的避开首领,除非他自己找我,否则我绝不会主动跟他说一句话。
好在首领自己也很忙,根本就顾不上我。
10.
在首领四十大寿那天,他拉着我喝酒,从中午人山人海,喝到晚上就只剩我们二人。
首领酩酊大醉,他搂着我的肩膀,轻轻的说:“狗剩,你知不知道,其实我很累的。”
我说:“我知道,首领日理万机,为了梦想发展的更好殚精竭虑,实乃部落之福也。”
首领直勾勾看着我,他的眼中又喷出了火,只不过不是烈火,而是空洞的自我毁灭的火。
半晌后,他说:“其实你心里一直觉得我欺骗了你,虽然你嘴上不说,但是你心里一直恨我,这些我都知道。”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我不知道他是真的向我袒露心声,还是只是在试探我。
“我之所以明知你恨我,还把你升为副首领,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年轻时的样子。而我,已经回不去了。”
首领低着头,就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11.
我没有想到,首领那晚会跟我说那么多。我更没有想到,那晚,是我跟首领的最后一次对话。
因为,刚刚重建的梦想部落只存在了一个月,就又被推翻了。
带头造反的是原来现实部落的副首领,他许诺了部落的男人更多的女人和食物,于是他们就再一次造反了。
首领死后,他的脑袋被挂在部落的广场上展览,天上的秃鹰紧盯着那颗脑袋,盘旋在空中,久久不愿离去。
这一次,我却并没有选择再次接受现实。
在他们开打的时候,我就悄悄逃出了部落。
12.
我又想起了那个首领喝的烂醉的夜晚。
我扶着摇摇欲坠的首领,说:“首领,你醉了。”
首领打了个嗝,说:“我是醉了,但是喝醉的我,才是最清醒的。”
他的眼神迷惘,却又充满真实。
我终于摇了摇头,听见自己说:“其实我很怀念以前的日子,即使那时的我餐餐吃不饱,但是那时的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喝醉的人大概是很多变的,首领又变的很伤感。他突然对我说:“独孤狗剩,如果以后我死了,你一定要活下去,因为,你是梦想部落唯一的的人了。”
我说:“我发现自己,变的越来越不配称为梦想部落的人了。”
首领突然变得歇斯底里,他直视着我,几乎是怒吼:“所以,你一定不要变成我啊!”
13.
那一年我二十三岁,首领四十岁生日刚过。
在首领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用肉体挡住了我逃跑的地洞,等到后来他们发现了地洞,我早已不知去向。
后来,漆黑的夜空被篝火点亮,我站在山坡看部落里冲天而起的火焰,仿佛又闻到了烧人肉的味道。
这一切好像一场虚幻的梦,我站在苍茫的大地上,四面八方都是大道,却没有一条是属于我的路。
突然天空一道流星划过,拖着长长的尾巴,突兀的出现,又突兀的消失。
就像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情。
我从地上捡起一根草棍,用嘴巴叼着它,跨着大步,随便找了一个方向,一步一步的走向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