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晋南北朝——吴宫惊变（016）
话说公元258年，东吴朝堂风云骤起。五月，曹魏那头正闹着司马昭辞让相国晋公的戏码，东吴的少年君主孙亮却已悄然陷入权臣孙綝的阴影之中。
八月秋光正好，十五岁的孙亮在太学郑重其事地扶起八旬老臣王祥的手，行养老乞言之礼。他脸上端肃，心里却盘算着另一件大事——那位总在朝堂上与他针锋相对的堂兄孙綝，近来竟称病不朝了。这权臣非但自己躲着，还派兄弟孙据、孙恩、孙干、孙闿分据宫门要津，分明是筑起了自保的堡垒。
孙亮年轻气盛，哪能咽下这口气？他召来全公主，重提当年她构陷亲妹朱公主的旧账。全公主惊慌之下，把责任全推给了朱据的两个儿子朱熊、朱损。孙亮借势发作，立斩二人于殿前。孙綝闻讯急忙入谏，却被少年天子冷冷驳回。那一刻，君臣之间最后一丝情分也断了。
深秋的建业宫，烛光摇曳处，孙亮压低声音对全纪密语：“孙綝这厮，孤前番令他速上岸策应唐咨，他竟在湖中按兵不动！擅杀朱异不报，在桥南大造府邸，连朝都不上了——这眼里还有孤这个皇帝吗？”他越说越激动，“你父亲执掌中军，速去传令整兵，待我亲临桥头，一声令下，虎骑左右齐发，当场拿下此贼！”
他忽又想起什么，拽住全纪衣袖：“切记！万不可让你母亲知晓。妇道人家不懂大事，况且她与孙綝还是堂姐弟，若走漏风声，你我的脑袋都要搬家！”少年天子眼中闪着自以为得计的锐光，全然不知这深宫之中，秘密从来都长着翅膀。
果然，全尚闻听此等惊天计划，竟转头告诉了妻子。这位与孙綝血脉相连的全夫人，当夜便遣心腹飞报权臣府邸。
九月二十六日夜，孙綝的兵马如黑潮般突袭全府，生擒全尚。其弟孙恩提刀直扑苍龙门，将尚在部署兵马的将军刘丞斩杀于宫道。天色未明，宫城已被重兵团团围困。
孙亮闻变，一把抄起弓箭就要往外冲：“孤乃大皇帝嫡子！在位五年，谁敢造次！”侍从与乳母死死抱住他的腰腿。少年天子挣扎不脱，愤然将弓掷地：“全尚误我！昏聩无能，坏我大事！”他急召全纪，却只等来一句遗言：“臣父有负陛下，无颜相见。”言毕自刎。宫墙外兵戈之声渐近，少年天子的眼角第一次有了泪光。
孙綝率甲士踏破宫门，先逼光禄勋孟宗告太庙废黜孙亮为会稽王，又召集群臣厉声道：“少帝昏乱，不堪主祀，已废之！谁有异议？”满朝文武战栗伏地：“唯将军之命是从！”尚书桓彝刚直不肯署废帝诏书，血溅当场。典国施正急劝：“当迎立琅琊王孙休！”孙綝凶光稍敛——他需要一尊更易操控的傀儡。孙綝庸才废才一个，也想学司马氏，不自量力，离死不远了。
当孙休的车驾行至曲阿（今江苏丹阳市），一位白发老丈突然扑跪道：“事久则生变，天下翘首，陛下当速行！”孙休心头一凛。此刻建业城中，孙綝正欲强入宫室，被选曹郎虞汜一语点醒：“明公行伊尹、霍光之事，正当扬名千古之际。新君未至而先入宫，岂非令天下疑惧？”孙綝悻悻收手，他忽然意识到，这盘棋自己未必能完全掌控。
十月十八日，孙綝令百官以天子仪仗迎孙休于永昌亭。新筑的行宫内，孙恩跪献玺绶。孙休三让方受，转身登舆时，目光扫过道旁跪拜的孙綝及其千名亲兵，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登基大典上改元“永安”的欢呼声中，孙綝故作姿态上书请辞：“草莽臣乞避贤路。”新帝孙休温言抚慰，当场晋其为丞相、荆州州长，增封五县，其弟孙恩等皆封侯拜将——好一派君臣相得的景象！
此时丹杨太守李衡在府中如坐针毡。他曾屡次刁难当时还是琅琊王的孙休，妻子习氏苦劝不听。此刻新帝登基，他对妻泣道：“悔不听卿言！不如北投曹魏？”习氏急止：“君本布衣，先帝破格提拔。若因私怨叛国，有何面目见中原士人？”她目光灼灼，“新帝素重声名，必显宽宏于天下。不如自缚请罪，或可得生！”
李衡负荆跪于宫门时，孙休的诏书已翩然而至：“昔日管仲射齐桓公带钩，寺人披斩晋文公衣袖，各为其主而已。着李衡官复原职，加威远将军！”侍从捧来仪仗的刹那，李衡的泪水混着冷汗滴落阶前。
十一月二十七日，孙休封孙和之子孙皓为乌程侯。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安静谢恩，无人能料他三十年后会成为东吴的末代暴君。
孙綝自以为稳坐钓鱼台，殊不知孙休登基仅四个月，便借腊祭之机设伏殿上，一举将其擒杀。当武士的刀戟架在孙綝颈间时，他才恍然——自己迎立的哪里是傀儡，分明是深藏不露的猎手。
少年孙亮空有除奸之志，却不懂宫廷暗战需如履薄冰；孙綝手握强兵，却不知废立之事最易引火烧身。倒是孙休初登大宝便赦免李衡，既显胸怀，又安人心，一石二鸟间尽显政治智慧。东吴这场永安元年的惊涛骇浪，终在血雨腥风后归于诡异的平静。
地名注释：
荆州（今湖北、湖南大部、河南南部一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