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草!草!”。
这就是我每天早晨会听到的声音,这段声嘶力竭的吼声来自楼顶的李先生。自从我搬过来之后每天如此,包括周六周日,刚开始这令我沮丧,但后来让我养成了早睡的习惯。当然邻居们和我有同样的想法,去楼顶会会这个公鸡似的男人,但李先生很聪明,每次对着一排排楼房和微微泛白的天际线震动他那东倒西歪的声带前都用个金属U型锁把门锁住,邻居们只能边拍门边气得用历经岁月沉淀的单词对李先生致以最衷心的问候,等李先生吼完,门一开,看见他手里拿着那把锁,谁也不敢说什么,白他两眼咕哝两句就走了,后来就任他这么做了。
我觉得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李先生把大家内心的想法说了出来,对生活的态度就是每天早晨的那个字,“草”。
我已搬来一年,李先生这项活动并不随着季节,月份或什么别的安排改变。春天里他的吼声多一分原始的生命力,当然如果把那个字看成动词的话,那是一切的源头,夏天里他的吼声少一丝歇斯底里,多一丝慵懒,灼人的阳光削弱了他的体力,秋天的吼声带有肃杀的气息,吼声命令着生命随着泛黄的枯叶摆脱他的母体,冬天的吼声会随着冷冽的空气传到很远的地方,最后融化到雪中。
第一次听到这声音是在冬天,当时我刚搬过来,客厅堆满未开封的箱子,窗外飘着细雪,我躺在床上被李先生叫醒,觉得自己在另一个梦里。我打开窗子寻找声音的源头,冷风裹着雪吹进屋内,声音也是,随着它就看见了屋顶的李先生,他当时裹着厚厚的棉衣,戴着棉帽,两只手杵着膝盖大声的喊出那个字,周围一个人也没有,一扇窗户也没有打开,一盏灯也没有亮起,只有他的吼声,风声,雪声,然后李先生就走了。这就是我第一次看见李先生的情形。
后来我向邻居打听李先生,他们说搬过来后李先生就一直是这样子,有人说是因为他老婆带着孩子跟人跑了,他受不了无处发泄才这样的,有人说他以前是个干部,工作中出了大错被撤了职,有人说他以前绝顶聪明,但最后聪明到进了精神病院,他从里面逃出来后就成这样了,反正一个人口中的李先生有一个人的故事,可李先生到底是什么样的谁也不真知道。
就这样过去了一年,又到了冬天,我早已习惯了李先生的吼声,仿佛已经成为这里生活的一部分。那天我擦去窗上的白雾,靠着窗子,李先生照常出现在楼顶发出吼声,四下一片死寂,把吼声衬托得像一阵悲鸣。只是那天李先生吼完后没有离开,平时他该走了,他那天又在楼顶站了很久,背影在冬日漆黑的底色中微弱的摇摆,就这么站着,站着,然后把左手举了起来,打招呼似的挥了挥,这时一阵风吹来,雪片进了眼睛,模糊了视野,李先生仍在挥手,只是在我眼中随着雪片慢慢融化。我用力眨了眨眼,抬头发现李先生已经不见了,就像无数个早晨关闭的门窗和熄灭的灯。
之后楼顶不再传来呼喊,不再有人见过李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