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集 五百个陌生人
【开场切片】
有人问我,你一天能邀多少人。
我说,看会场有多少把椅子。
对方说,那不是你邀的,那是椅子邀的。
我说椅子不会打电话。
——马天辛,内部培训录音
老周的公司叫振业文化,在市里一栋老写字楼的六楼,三百平,进门一排隔断,隔断里塞了十二张桌子,每张桌上一台座机,一根电话线,一本翻烂了的企业名录。
老周这个人,精明,嘴碎,爱算账。他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张表,上面写着每个人的名字和当天邀到的人数。表是他自己画的,用红蓝两色笔,红的是超额,蓝的是欠的。蓝色那一列永远比红色长。
马天辛进去那天,是周三。
主管姓孙,瘦,戴眼镜,是公司的"话术担当"。他给了马天辛一本名录、一支笔、一沓登记表,然后把他叫到走廊上,单独培训了二十分钟。
"邀约这个事,是有套路的。"孙主管说,"我给你捋一遍。"
他捋了一遍。
第一句要报家门:您好,我是振业文化的课程顾问;第二句要抛价值:我们本周六有一场关于中小企业突破瓶颈的公益讲座;第三句要抬嘉宾:主讲人是从北京请来的郝老师;第四句要给甜头:现场赠送价值三百八十元的资料一份;第五句要锁定时间:周六上午九点,您方便吗?
"五句话,缺一句都不行。"孙主管说,"人家一天邀三个算合格,邀五个是优秀。你新来的,第一天邀两个,我不批评你。"
马天辛点头,说记住了。
他回到桌上,翻开名录,没打电话。
一上午,他一通电话没打。就坐在那儿翻名录,从头翻到尾,翻完再翻一遍,中间拿笔在纸上划了几道。
同屋的小刘憋不住了,隔着隔断伸头过来:"马哥,你打啊。"
"我先看看。"
"看什么?"
"看谁住得近。"
小刘没听懂,缩回去了。
中午吃完盒饭,马天辛开始打电话。
他拨第一个号,响了三声,接通。
"您好。"他说,"周六上午九点,您有空吗?"
对面愣了一下:"哪位?"
"我姓马。周六上午九点,您有空吗?"
"……有空是有点空,你什么事?"
"市里有个讲座,我给您留个座。"
"什么讲座?"
"来了就知道。"马天辛说,"您要是有空,我就把座给您留着,留到九点十分。过十分我就给别人了。"
对面沉默两秒:"那……行吧。"
马天辛说了句"谢谢",挂了。
整个通话,二十六秒。
小刘在旁边听着,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他打完自己那通,凑过来:"马哥,你不说咱们是干什么的?你不说郝老师?你不说送资料?"
"没说。"
"那人家凭什么来?"
"他答应了。"
"答应跟来是两码事。"
马天辛没接这话,他拨第二个号。
一下午三个小时,他打了五百二十六通电话。登记表填满三十七页,每一页都是同一个动作:画勾,写名字,写时间。
下班前,孙主管来收表。他拿起马天辛那摞,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翻得越来越慢。翻完他摘了眼镜,用袖子擦了擦。
"五百二十六?"
"五百二十六。"
"确认到会的?"
"确认到会的。"
孙主管把表抱到老周办公室。老周正在算账,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他接过表,看了三分钟,一句话没说,然后抬头问:"马天辛人呢?"
"在外面收拾桌子。"
"叫他进来。"
马天辛进去了。老周把表往桌上一拍。
"五百二十六个人。"
"嗯。"
"我们会场有多少个位子,你知道吗?"
"两百零三。"
老周一愣:"你数过?"
"我上午翻名录的时候,顺手去了趟会场。"马天辛说,"椅子二百零三把,过道能站四十个,门口台阶能坐三十个,剩下的得站着。"
老周:"那你还邀五百二十六?"
"您不是嫌人少吗?"
老周张了张嘴。他想发火,又发不出来,因为这话在理。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三百个站着的,听完课能签单吗?站着听四十分钟,腿都麻了,签个屁。"
马天辛没反驳。他说:"那我明天再打一遍,跟他们说清楚,站着听。"
老周把手一挥:"算了算了,打都打了。周六我加一百把椅子。"
周六上午八点四十,老周站在会场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
八点五十分,来了六十个。
九点整,来了一百八十个。
九点十分,两百。
九点二十,三百。
九点四十,最后签到的那个,登记表上的序号是:五百一十一。
会场里站不下了,门口堵着人,电梯口堵着人,楼梯台阶上坐了一排。老周临时找酒店借椅子,借来四十把,摆到过道,又被踩倒三把。
他端着茶站在后头,笑到一半,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开始看人。
来的人不对劲。
第一排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九点不到就来了,坐得笔直,全程不鼓掌,也不笑,就低头记笔记。老周看着眼生,不像是名录里的企业主。
第二排坐着五个老太太,统一穿着红色运动服,是广场舞队的,领头的那位说,有人打电话给她,说有个座,她就把队里姐妹都带来了,"反正早上也没事"。
左边靠墙站着两个小伙子,穿着送纯净水的工作服。老周过去问,你们谁邀来的?小伙子说,有个电话打到我们站里,说有座位,我们就来了,还顺手搬了两桶水上来,说是"给讲座准备的"。
右边角落里坐着一位师傅,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条活鱼。他说是菜市场的,电话打到摊位上,他想反正九点前没生意,就来坐坐,鱼是顺路给人送的。
老周捂着额头,在门口站了十分钟。
他算了一笔账:五百一十一人,能签单的按往常的转化率算,两成是百分之二十,五百的百分之二十是一百,一百个人,一人一万八,一百八十万。往常一场是三十六万。
问题是,往常来的人,都是名录上的人。今天来的,是菜市场卖鱼的。
课是郝有为讲的。讲到一半,郝有为从后台探出头,看了眼台下,脸都白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他那天发挥得特别好,声音比平时高八度。
课讲到三十五分钟,台下开始刷卡。
第一个刷卡的,是那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他站起来,走到 POS 机旁边,刷了一万八千八,全程一句话没说。刷完他递名片给老周,老周接过来一看:
赵有财,纵横文化传播有限公司首席讲师。
老周:"您也是讲这个的?"
赵有财:"我讲。我今天来是想看看你们怎么讲。"
老周:"那您这是……"
"我刷卡。"赵有财说,"我听了三十五分钟,你前面那三十五分钟讲得比我的好。这一万八,我当学费。"
老周拿着名片,半天没说出话。
那天成交额是多少,老周第二天在晨会上公布了:三百九十六万。
往常一场,三十六万。翻了十一倍。
晨会开完,老周把马天辛叫进办公室,关上门。
"一千五一个月。"
马天辛没说话。
"两千。"老周咬牙,"你来上台讲。我给你排场次,下周去省城,场子我都联系好了。"
马天辛还是没说话。
老周急了:"你还嫌少?"
"不少。"马天辛说,"我不上台。"
"为什么?"
"我还没听够。"
老周愣住:"你听什么?你不是讲得比郝有为还好吗?"
"我坐着听,能听清台下谁在打瞌睡。"马天辛说,"我一上台,就只能看见自己的讲稿。"
老周没听懂,但他这两年学会了:遇到听不懂的话,先别反驳,先照办,看结果。
他照办了。马天辛继续听课,继续坐最后一排,继续在本子上写名字。
那天散场以后,赵有财没走。他站在会场门口等马天辛,等到人散尽,拦住他。
"你邀的这些人是吧?"
"是。"
"你怎么邀的?"
"打电话。"
"我知道你打电话。"赵有财说,"我问你怎么说的。菜市场卖鱼的,你跟他说什么了?他带着两条活鱼来听课?"
马天辛想了想,说:"我跟他说,周六上午九点,您有空吗?他说有空。我说我给您留个座。"
赵有财站在那儿,嘴里"这、这、这"了半天。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那三百块钱的资料呢?你没提?"
"没提。"
"郝老师从北京来的,你没提?"
"没提。"
赵有财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他突然抓住马天辛的胳膊,声音都变了:
"你等等,你再给我说一遍,就这一句,五百个人——"
马天辛把胳膊抽回来,往楼梯口走。走到一半他停下,回头补了一句:
"我留的是座,不是课。要座位的人多,要听课的人少。"
赵有财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那天回去,把自己写了两年的邀约话术撕了,一共十四页。
篇后小记:名单上写着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会不会来。
【下集预告】:下周省城,马天辛第一次登台。上台前两分钟,讲稿不见了。他站在台上想了想,说: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