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浏览某视频网站，观赏上世纪香港亚视八十-九十年代的深夜成人talk show，“今夜不设防”，常为其谈话内容之大胆心惊。出镜之当红明星尽皆敞开心扉，与三大名嘴畅所欲言。与今时今日相比，三十年前之港人，不见戾气，而多真诚。主持人之一的黄霑先生，尽显“名家”风范，插科打诨，唱念做打，随机应对，绝无冷场之时。黄霑是当代流行乐坛词曲大家，与顾嘉辉大师并称，两人合作，创制了无数经典之作，正所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斯人已去，香港之流行音乐再不复昔日荣光矣。
一路看来，中有提及诸多词坛、乐坛之前辈大师，多有耳闻，而至唐涤生先生，竟无所知。一搜之下，乃知其为上世纪五十年代粤剧编剧大家，蜚声省港，可惜英年早逝。网上所存之大师生平，又多提及其师“南海十三郎”。好奇害死猫，再次求诸万能的互联网，弹出来的结果更多的是一部电影。细察一番，竟发现此片获得九七年台湾金马奖最佳男主角！如此佳作，毫无剧透之憎，还是粤语原声，岂能错过！（万恶的互联网，你害多少人虚度时光，可恨可恨！）
警局深夜电话铃响起，有人在电话里报警称被窃，报警人讲的一口流利的英文，警察不敢怠慢，大队人马出动。到现场以后，发现报警的竟然是个疯子，一通言辞交锋，报警人被送去精神病院。闾间里巷之中，众人围住一古装打扮之说书人，“心声泪影女儿香，燕归何处觅残塘，红绡夜盗寒江雪，痴人正是十三郎”，南海江家的十三少爷江誉镠（liu) ，出生书香门第，其父乃晚清翰林，乐好善施，尤喜粤剧，人称江太史。十三少爷自小顽劣，却天资聪颖，不喜攻读，却和乃父一般，喜欢看“大戏”。弱冠之时，于香港大学读医科，不着洋装，独爱长衫，更显卓尔不群。某日，于一舞会上，邂逅一美女Lily，不能自拔，竟追美女至上海。可惜郎情妾意，鸳鸯欲成双却被大棒打散。失踪两年之后，十三少狼狈返乡。受此打击，十三少将满腔痴念付与戏曲，而无意间显露的戏曲才华却让当时的大明星薛觉先惊叹，在看了十三少所作的剧作后，决定登门拜访，亲自邀请其到剧团担任编剧。太史公正愁这不肖子的出路，见此心下大慰。十三少自取艺名“南海十三郎”，开始了自己的编剧生涯。
“南海十三郎”大名一夜之间响彻省港，戏班争相邀请他写剧本，均被他拒绝。其天赋越显露，与一般的“凡夫俗子”越格格不入。在骂走了三个抄手以后，同样年轻的唐涤生出现了。“俏步啊到筵前”，“露湿双玉凫”，看着这个才华横溢的后生仔，十三郎欲引为知己，却又不想他走自己的老路，“看我的戏的，十个有九个是文盲，以后观众的水准会越来越高”，“学我者生，似我者死”。日寇来袭，大难来临之时，十三郎将阿唐激走，自己孤身赴战后劳军。在战后区，其持才傲物的个性首次受到现实冲击。千回百转的剧本竟敌不过简单粗暴的“卖肉”，十三郎不得不离开这个比现实还“现实”的地方，重返香港。而由于过于孤傲的脾气，坚持“我写点咩，薛老五都照演”，南海十三郎在战后变成了“神憎鬼厌十三郎”，开始了潦倒漂泊的下半生。而与昔日恋人的不期而遇，让心比天高的十三郎大受刺激，从返回广州的火车上跳下，就此变得疯癫无常。
高潮在师徒二人香港重逢到来。再次返港的十三郎在昔日好友的关照下，拖着一身乞丐装，混迹于茶楼。一天茶楼老板递给他一张纸，说只要他能对上这首曲，里面的老板就出来敬酒三杯，否则要他以后都不要再来胡混。“相见若似梦，自从别后匆匆，此刻再重逢，咫尺隔万重”。于今红透香港的唐涤生终于寻到了十三郎。一番倾诉，十三郎决定重新振作，两人约定在第二日唐涤生的新戏《再世红梅记》首映之时再相会。却不料唐涤生第二日在戏院当场心脏病发，不治而亡！“文章有价”言犹在耳，壮年而殁，真真是天妒英才。
十三郎的梦想终于不可挽回地破灭了，“雪山白凤凰”失去了最后的欣赏者。他看透尘世，从精神病院出来后，混迹于僧侣、流浪者之中，在某个寂静的夜晚，匍倒在街头，赤着双脚，“我的鞋被两个人偷了，一个是英国佬，一个是日本仔，我走投无路啊！”。天才的癫狂，终化为“心声泪影，无处诉衷肠”。
谢君豪肯定不是大明星，但绝对是个好演员。谢先生之表演获同行褒奖，实至名归，而电影编剧杜国威先生亦获得香港金像奖“最佳剧本”，足慰唐涤生“文章有价”之宏志。演话剧的来演电影，竟是驾轻就熟，分外传神。若换Leslie来演，未必就能胜过谢先生。人生如戏，演至深处，又怎分戏里戏外？哎，二十几年来，竟还能找到当年看《霸王别姬》时的感觉，互联网诚待我不薄！
本以为血已凉，檀板一声催肝肠，
一缕入心头，无语泪两行，
真虞姬，假霸王，
人生如戏，叹世间如许痴儿郎。
如此绝响，有生之年能再得乎？
二零二零年六月四日 于湘潭寓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