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字“炒”:一字窥见中华烟火人间

今天的汉字文化课,我们来讲“炒”,单单一个“炒”字,几乎可以说是半部中华饮食史。

追溯字源,春秋晚期有一件青铜器叫王子婴次炉,现收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器物的纹样外框如同房屋,下方设置火膛,正是早期“炒”这种烹饪方式的实物原型。发展到小篆,“炒”字定型,左边是火,右边为少,火代表离不开明火,少则寓意加热的时间不宜久。炒的本义,就是把食材置于锅中,受热之后不断翻动,直至做熟,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煎炒之法,这个本义一直沿用至今。衣食住行是百姓的根本生活所需,“炒”紧紧扎根在日常饮食之中,深深影响着中国人的生活。

《说文解字》中记载:“炒,熬也,从鬲,出声。”释义为煎熬、干炒。把“炒”定义为借火力让物料脱水干燥,点透了这项技法的内核:依靠高温去除食材当中的水分,让食材熟透,同时凝练食物本身的风味,这正是中式烹饪非常有代表性的加工方式。

随着语言不断发展,“炒”作为动词,早已跳出灶台,延伸到更多生活场景之中。

最本源的,自然是厨房里的烟火,讲究火旺、油热、快翻,锁住食材本味,一道小炒肉,就是寻常市井最动人的底色,炒菜、炒饭、炒面,处处都离不开这个字。

而后词义向外拓展,进入经济领域,衍生出另一层含义,指代通过运作、买进卖出博取价差,于是便有了炒股、炒地皮这类说法。再往后,又延伸到舆论传播当中,用来指代刻意造势博取关注度,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炒话题、炒热度。

聊起炒菜,绕不开三个核心灵魂。

第一便是火候。菜炒得好不好,火候占了大半,大火激发出食材的香气,小火慢慢煨出醇厚滋味,把控住火势大小与烹制时长,食物的香气与层次才能尽数释放。

第二是镬气,这是中式炒菜独有的风味精髓。依靠铁锅的高温,温度超过两百度,短时间爆炒食材,食物在铁锅中发生美拉德反应与焦糖化反应,短短几十秒,生出独特焦香烟火气,经典的干炒牛河,便是镬气的绝佳代表。

第三是颠勺,藏着手艺的美感。厨师凭手腕巧劲,让锅中的食材腾空起落,翻滚之间受热均匀,也是中式厨艺极具辨识度的技艺。

和“炒”相关的经典古成语并不多,流传更广的多是后世衍生而来的俗语。比如“炒鱿鱼”,鱿鱼入锅受热便会向内卷起,如同卷起铺盖,以此隐喻离职走人。还有“炒冷饭”,用来形容说话、写文章或是做事,总是重复旧内容,缺少新意。除此之外还有现炒现卖、炒买炒卖,也都是后世形成的常用词语。

在古诗当中,北宋黄庭坚的诗句,把“炒”化作精妙的比喻。黄庭坚,号山谷道人,是江西诗派的开山鼻祖,与苏轼并称“苏黄”。公元1084年,他送别妹夫王纯亮,写下《送王郎》,其中几句借生活意象劝诫后辈做学问要脚踏实地,不要追求虚浮华丽的文风。

炒沙作糜终不饱,镂冰文章费工巧。

要须心地收汗马,孔孟行世目杲杲。

逐句释义:

炒沙作糜终不饱:把沙子拿来熬成粥,终究不能填饱肚子。比喻虚浮不实的东西,看着光鲜,实则没有内核,终究没有用处。

镂冰文章费工巧:在冰块上雕刻花纹,文章纵然雕琢得精巧华丽,冰一融化便什么都留不下,批判刻意堆砌辞藻、华而不实的文风。

要须心地收汗马:做学问修养本心,要靠内心下苦功夫,付出实实在在的努力。

孔孟行世目杲杲:若是把孔孟的圣贤道理践行于世间,内心自会光明澄澈。

回望历史,北魏《齐民要术》就已有“麻油炒之,甚香美”的记载。到唐宋时期,炒腰子等炒菜已经广为流行。时至今日,青椒炒鸡蛋、西红柿炒鸡蛋、丝瓜炒鸡蛋,一道道家常小炒,依旧是千家万户餐桌上最熟悉的味道。

不止饮食,传统中医药里也有“炒”的用法。中药炮制当中,依靠火候改变药材的性味、气味,分为炒黄、炒焦、炒炭,还有麸炒、土炒等拌炒手法。不少原生药材味道苦涩腥烈,甚至带有一定刺激性,经过炒制之后,生出焦香,缓和药材的烈性,祛除腥气,以此调和药性。

一堂汉字课,最后落到孩子们的手工体验。这节课我们做的手工主题就是西红柿炒鸡蛋。小朋友们剪出西红柿、鸡蛋,还有锅与火苗,再动手涂色,简简单单的手工,把“炒”字背后的烟火气,实实在在地握在了手中。一个汉字,藏着烹饪技艺,藏着生活百态,也藏着古人看待世事与治学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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