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焕的故事,大家都听说过一些,但仔细一想,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清朝修的《明史》说,皇太极看了《三国演义》,学会了周瑜骗蒋干的那一套,抓了两个太监故意放风,说袁崇焕跟后金有密约。崇祯皇帝信了,就把袁崇焕抓起来杀了。金庸写《碧血剑》,还专门附了一篇《袁崇焕评传》,把这当作一桩千古奇冤来写。但也有人说,袁崇焕是咎由自取——他在皇帝面前夸下海口说五年平辽,结果第二年人家就打到了北京城下,他还擅自杀掉了皮岛总兵毛文龙。毛文龙在当时也算一方抗清力量,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两种说法各有各的道理,但我总觉得,这事情没那么简单。
袁崇焕是广东东莞人,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从他考中进士到被处死,满打满算不过十几年。这十几年里,他从一个福建邵武的知县,一路做到了兵部尚书、蓟辽督师。这种升迁速度,在晚明的官场里简直是坐上了火箭。你想,晚明的官场是什么样?那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络——你有座师,有同乡,有同年,有姻亲,每个人背后都站着一串人。大家在这个网络里活得久了,比谁都清楚规则。知道问题在哪里,但一动就会触礁,所以最好什么都不做。不动就不会错,不错就不会倒,不倒就能继续做官。
这是一种很高明的活法。就像那些老练的棋手,宁愿不走棋也不落败着。
但袁崇焕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他来自两广边陲,在京城官场里没有什么根基。这种人对“规矩”没有感觉,对“忌讳”也缺乏敏感。他不知道那句话不该说,那件事不该做。于是他在崇祯皇帝面前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话。
那是崇祯元年七月。十七岁的皇帝在平台召见他,问他辽东的事到底怎么办。袁崇焕站起来,说出了四个字:“五年平辽。”
这四个字一说出来,在场的官员们都沉默了。据当时在场的大学士成基命后来回忆,皇帝听了之后“大悦”,当场赏了他尚方宝剑,给了他一堆权力。袁崇焕出来后,有个叫许誉卿的朋友追上去问:“你到底有什么方略?五年怎么平辽?”袁崇焕的回答让许誉卿差点没站稳:“聊慰上意耳。”——我就是说说,哄皇帝高兴一下。
五年平辽这件事,他自己心里清楚,根本不可能。但他还是说了。
这就很有意思了。袁崇焕不是一个蠢人,他打过宁远之战,打过宁锦之战,在辽东前线干了那么多年,努尔哈赤都被他的红衣大炮轰伤过。他对辽东的局势比别人清楚得多——后金的兵力、地形、粮饷、士气,哪一样是五年能解决的?但他还是说了这四个字。为什么要说?因为他太想做事了。想做事的动力压过了他的判断力,或者说,他抱着一丝侥幸:也许皇帝不会当真,也许拖一拖就有转机。
这种心理,其实我们很多人都熟悉。一个从来不知道规矩的人,突然被推到了最前面,手里又握着权柄,他很容易产生一种幻觉——我可以打破常规,我可以挽救这个局面。就像一个人掉进了深水里,你不会去想自己会不会游泳,你只会拼命扑腾。
袁崇焕上任之后,干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杀毛文龙。
毛文龙当时在皮岛,位置在后金的侧后方,像一根扎在敌人背上的刺。但这个人确实不好管,手里有兵,有自己的地盘,还跟后金有私下的贸易往来。袁崇焕去视察的时候,两个人谈不拢。袁崇焕先数了十二条罪状,然后用尚方宝剑杀了毛文龙,杀完才写报告给皇帝。
按军法,毛文龙确实有可杀之罪。但问题是,你袁崇焕不是皇帝,你有尚方宝剑也不能这么用,这件事在整个朝廷里炸了锅。崇祯皇帝当时收到奏报,据说“大骇”。但他没有发作,因为辽东还用得着袁崇焕。皇帝忍下来了,但这种忍耐是有期限的。
崇祯二年十月,皇太极率领大军绕开宁锦防线,从喜峰口破关而入,直逼北京。这一下整个京城都乱了。权贵们在城外的庄园被烧被抢,血流成河,老百姓也遭了秧。袁崇焕带着九千骑兵日夜兼程回援,在北京城下打了两仗,总算把后金军挡住了。
但这个时候,朝堂上已经有人开始说闲话了。说袁崇焕放敌人进关,说他跟后金有勾结,说他杀毛文龙就是为了削弱朝廷在辽东的力量。这些话传到崇祯耳朵里,皇帝想起袁崇焕当初说的“五年平辽”,再看看眼下的情景——敌人的骑兵就在北京城外放火,心里那个落差可想而知。
崇祯这个皇帝,很勤政,可是志大才疏,刚愎自用,疑心又重。他在位十七年换了十九任内阁首辅,杀了七个总督、十一个巡抚。这个人用人的逻辑很简单:你有用的时候我用你,你不好使了我就杀你。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袁崇焕已经不好使了。
于是袁崇焕被捕下狱。审讯了几个月,最后定下的罪名不是通敌——因为实在拿不出确凿的证据——而是“付托不效,专恃欺隐”。翻译过来就是:我托你办的事你没办好,你还骗我。崇祯三年八月十六日,袁崇焕被押到西市凌迟处死。
《明季北略》里记载了行刑时的场景。刽子手一刀一刀割下他的肉,围观的百姓一哄而上,抢着买来吃。有人一边嚼一边骂:“汉奸!”“卖国贼!”觉得真是出了胸中一口恶气。他们的表现愚蠢可气吗?他们只是太需要一个可以恨的人了。家被烧了,人被杀了,日子过不下去了,总要有人负责。你说是系统的问题?系统太抽象了,恨不起来。你说是皇帝的问题?皇帝高高在上,不敢恨。那就恨这个做事的人吧,是他把事情搞砸了。把他杀了,吃了他的肉,这口气就出了。
孔子说:“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晚明的朝堂上恰恰相反——大家表面上一团和气,谁也不去碰真正的痛点,背地里却各怀心思。袁崇焕的死,表面上是崇祯皇帝杀了他,实际上是整个系统杀了他。
袁崇焕被处死的时候,他的家族被抄没,兄弟妻子流放三千里。直到清乾隆年间,才有人替他翻案,说他其实是冤枉的。但这时候大明早亡了一百多年了。
回过头来看,袁崇焕的死到底冤不冤?说他冤,他的确没通敌,而且还是整个辽东防线的中流砥柱;说他不冤,他自己也有责任——夸下海口的是他,擅自杀人的也是他。但这都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是大明这个系统已经运转了两百多年,所有的官员都在这个系统里学会了明哲保身,学会了不说真话,学会了装作什么都看不见。袁崇焕是唯一一个跳出来说“我来做”的人。
我觉得,比“五年平辽”更扎眼的,不是大话本身,而是一个圈外人胆敢在这个圈子里大包大揽。因为他不懂规矩。真正的“规矩”其实从未写进任何公文:一件大事要分成无数层做,一项权力要小心翼翼地行使,绝不能让同僚感到不安,而且好处是要共享的,辽东防线每年花掉那么多的银子,可没有流入他们的口袋。袁崇焕不懂这些,他以为抗击住外敌就够了,他不知道最危险的敌军并不在关外,而在朝堂里。
所以当后金兵临城下的时候,所有人的愤怒都指向了他。你把事做砸了,还让我们损失惨重,那你就得死。
这套逻辑放在今天的暮气沉沉的大公司里,一点都没变。
大多数人每天的工作就是九点半到岗,泡茶,刷手机,开长会,会上你说我说大家说,说到下班也没个结论。第二天继续。他们什么都清楚——产品卖不动,客户在流失,竞争对手半夜都在加班。但他们什么都不做。不是不想做,是不敢做。因为一做就会得罪人,一得罪人就会有人使绊子,一使绊子事情就做不成,做不成就要背锅。与其这样,不如什么都不做。
这时候,突然从下面上来一个人。可能是从外地调来的,可能是从基层提上来的,总之他不懂这里的规矩,不知道谁和谁是连襟,不知道哪句话该说哪句不该说。他只知道老板让他来是干活的。于是他开始做事,风风火火,雷厉风行。他砍掉了那些不盈利的项目,调整了那些占着位置不挪窝的人,把那些拖了半年的流程压缩到一个月走完。
刚开始,大家觉得新鲜。但很快,他们就感到了不适。因为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对照。他在加班的时候你在喝茶,他在出业绩的时候你在磨洋工,他的忙碌映照出了你们的清闲,他的认真反衬出了你们的敷衍。没有人喜欢这种感觉。
只要他犯了错,哪怕是一个很小的错,所有人都会立刻抓住。在会议上,在私下的闲聊里,在给老板的汇报中,他们会反复强调:看吧,我早就说过,这个人太冒进,不按流程办事,不符合我们的文化。他的一个错误会被放大成十个,他的十次功劳会被抹得一干二净。不是因为他犯的错有多大,而是因为大家需要一个理由来证明他不该动,不该做事,不该打破这个大家心照不宣的平衡。
除非他不犯错,但那是不可能的,所以他的结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