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在槐树底下修车。
槐树有些年头了,树荫铺开,能盖住半条巷子。他在树底下铺一块蓝布,上头搁着扳手、钳子、锉刀、胶水、几截旧内胎。旁边立一块纸板,用墨汁写着“修车”两个字。墨是去年写的,雨淋过几回,颜色浅了,但横是横,竖是竖。

我头一回去,是链条掉了。他正给一辆旧二六上油,没抬头,只说:“搁那儿,稍等。”等拾掇利索了,才在抹布上蹭蹭手,过来捏了捏链条,转了转脚蹬子,说:“长了,得截一节。”从蓝布底下摸出截链器,三下两下弄好。我要给钱,他摆手:“顺手的事。”
后来熟了,路过便站一会儿。他补胎有个习惯,补好了,打足气,往水盆里一浸,转着圈看。哪处还冒泡,拿出来擦干,再补一块。有人说不用这么较真,他说:“你糊弄它,它半道上就糊弄你。”
他原先在机械厂干钳工,干了二十二年。厂子关门那天,他把工具箱擦干净,钥匙交了。回家睡一宿,第二天支了这个摊子。有人啧了一声:“二十二年,可惜了。”他说:“钳工修车,不算改行。”

这话我琢磨过。他修车跟别人不一样,链条松了调,闸皮偏了校,车把歪了正。弄完了,还要把车座擦擦,车把上的灰掸掸。有一回一个学生来补胎,补好了,他顺手把人家车筐里一卷书往里挪挪,怕颠出去。学生说声谢谢叔叔,骑上车跑了。他蹲回去,补下一条。
巷子另一头,刘婶卖豆腐脑。
卤子是黄花菜、木耳、香菇,勾了薄芡,撒一把香菜。刘婶舀豆腐脑手稳,一勺下去不多不少。可看见老人来,手一哆嗦,多给半勺;看见小孩来,手又一哆嗦,再添点卤。有一回我逗她:“刘婶,这手抖的毛病得治。”她拿围裙擦擦手:“治不好,天生的。”
豆腐脑从四块涨到五块,又涨到六块。每回涨价,她在摊子前站半天,见人就解释:“黄豆涨了,木耳也涨了。”声音低低的,像做错事。可来的人还是来,有人多给一块,她追出去半条街还人家。追不上,回来的时候围裙带子松了,一边系一边骂自己:“老糊涂了,跑不过人家。”
她儿子在南方念书,学计算机。她不懂,但跟人说起儿子,眼睛是亮的:“他给我打电话,说什么——什么算法。我说你好好做,做完了妈给你留一碗豆腐脑。”旁边人笑,她也笑,笑完了低头盛豆腐脑,卤子浇得满满的。

巷子里还有个人,姓陈,原先在文化馆做事,后来不做了,在家待着。偶尔来刘婶这儿吃豆腐脑,坐角落那张小桌,拿个小本子,边吃边记。有一回我坐他旁边,瞥见本子上写着:“雪还没来,蜡梅先开了。”我说真好。他合上本子:“没写好,再改。”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看了一眼,又塞回去。纸上写的什么,我没看清。
后来那首诗登了报,有记者来采访。他说:“没什么好访的,就是等。等雪,等花开,等一句诗自己找上门来。”记者走了,他照旧来吃豆腐脑,照旧坐角落。有一回本子掉在碗边上,洇了一角,他用袖子擦了擦,接着写。
前些日子刮大风,老张的纸板吹翻了,在地上打几个滚。他走过去捡起来,看了看,墨字还在,只是多了一道折痕。他把纸板立好,搬块砖头压住底边。然后回到马扎上,拿起扳手,紧一辆车的螺丝。

风把他摊子上的蓝布吹得鼓鼓的,他不管,只管低头拧螺丝。拧紧了,拿手转转脚蹬子,车轮转起来,辐条闪闪的。他眯着眼看看,说:“行了。”
天快黑了。刘婶收摊,把剩下的半桶豆腐脑端过来,搁在他蓝布上:“老张,趁热吃了。”
老张放下扳手,接过来蹲在地上吃。豆腐脑的热气往上飘,混着槐花的香气。他吃完,把碗还给刘婶。
街灯亮了。
(图片来自AI制作)